精彩片段
窝棚里漏下的雨水，滴滴答答敲在陈三郎脚边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空气湿冷粘稠，带着土腥和腐烂草木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外面飘进来的血腥——那是刚剥下来的狼皮挂在外面沥水。
张奎的手按在腰间新得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刘猛独臂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陈三郎，像盯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周大根缩在角落，脸色比棚顶漏下的天光还要灰败，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王西和另外几个围着的汉子，呼吸粗重，眼睛发亮，那亮光里一半是刚刚饱餐一顿、缴获丰厚的亢奋，另一半，则是被陈三郎那句“虎口拔牙”激起的、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战栗。
一百人的黑石寨催粮队。
穿山杨。
这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三郎，”张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不是兄弟我怂。
咱们刚吃了顿饱饭，拿了点家伙，喘口气儿。
黑石寨……那是真吃人的老虎。
一百号人，刀枪**齐全，咱们满打满算能动弹的也就三十来个，木棍刚换成破刀……这牙，怎么拔？”
刘猛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大根像是终于找到了声音，颤巍巍道：“陈……陈小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黑石寨那就是**殿！
你们惹了他们，拍拍**或许能跑，我们周家村……几十口子老弱妇孺，往哪儿跑？
他们……他们会屠村的！”
说到最后，己是老泪纵横。
窝棚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粗重的呼吸。
陈三郎的目光从张奎焦躁的脸，移到刘猛紧绷的独臂，再落到周大根绝望的泪眼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激昂，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沉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压住了棚内躁动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慢慢蹲下身，捡起一根细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周村长说得对，黑石寨是老虎，我们现在，顶多是刚长了点牙的狼崽子。”
他声音平稳，树枝在地上划出简单的线条，“硬碰硬，十个我们也不够人家塞牙缝。”
他先画了一个圈，代表黑石寨催粮队避雨的大致位置。
“他们在山道拐弯的背风处，倚着石壁，骡车在外围。
雨还没停，山路泥泞难行。
这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劣势——地形局限，视野受阻，骡车和物资反而成了累赘。”
他又在旁边画出几条蜿蜒的线，代表附近的地形。
“我们熟悉这片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纹。
他们不熟。
雨声、林声，会掩盖很多动静。”
树枝点在几个位置，“这里，有陡坡，滚石下去，声势惊人。
这里，有密林，便于藏身突袭。
这里，是那条涨水的小溪，现在水流湍急，可以阻滞甚至冲散他们。”
他抬起头，看向张奎和刘猛：“我们不求全歼，只求打疼，打乱，然后抢了骡车就跑。
目标明确：粮食、武器、骡马。
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张奎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线条，眼神闪烁：“说得轻巧。
人家一百号人，又不是木头桩子。
惊动了，围上来怎么办？”
“所以时机要准，下手要狠，撤退要快。”
陈三郎的树枝点在代表催粮队的圆圈外围几个点，“我们需要分兵。
一队人，在陡坡上准备滚石擂木，不求砸死多少人，只要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声响，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最好能把他们的阵型往山道另一侧逼。”
“另一队人，人数要精，全部用刚缴获的刀和最好的木枪，从密林这边悄无声息地摸过去，趁乱首扑骡车。
得手后，不要恋战，立刻赶着骡车沿溪流上游的浅滩跑，那边林子密，马匹难行，但我们熟悉小路。”
“第三队，由跑得最快、最熟悉山路的人组成，在溪流下游险要处接应，设置简易绊索、陷坑，**追兵。
同时，还要有人负责瞭望警戒更远处，防备黑石寨其他接应人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仗，关键不在杀敌多少，而在快、准、狠，打了就跑。
让黑石寨知道疼，却一时摸不清我们虚实，更追不上我们。
得了物资，我们立刻转移，周家村的人也要暂时避入更深的山里。”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
但在场的人，包括张奎和刘猛，都听出了一种清晰的条理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不是莽夫之勇，这是走投无路下的精密算计。
周大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知道，陈三郎心意己决，而且，这个计划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
更重要的是，如果黑石寨催粮队安然离去，得知附近有他们这样一股“不交粮”还杀了他们斥候的势力，周家村同样难逃报复。
左右都是险，不如搏一把。
张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渐盛：“**……干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总比**强！
抢了这批粮食家伙，咱们兴复营才算真的立住了！”
刘猛缓缓站起身，独臂握拳，重重砸在自己胸口：“算我一个。”
王西和其他几个汉子也纷纷低吼应和。
陈三郎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锐利了几分：“事不宜迟。
石头，你再带两个人，摸清他们换岗、吃饭、最松懈的时辰。
张大哥，挑十五个胆大心细、手脚利索的，准备突击骡车队，你带队。
刘大哥，你带十个人，负责滚石擂木，制造混乱。
王西，你带剩下能动弹的，跟我在下游设伏接应。
周村长，麻烦你立刻组织村里人，收拾必要东西，准备往北边那个我们之前看好的山洞转移，粮食能藏的都藏好。”
命令一条条下去，清晰果断。
人们轰然应诺，方才的恐惧和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狂热取代。
棚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一个时辰后，雨势稍歇，但天色更加晦暗。
山道旁背风的石壁下，黑石寨的催粮队燃起了几堆篝火，驱散湿寒。
百来号人松散地围着火堆，有的啃着干粮，有的抱着兵器打盹，有的低声骂着这鬼天气。
几辆骡车停在靠近石壁的内侧，箱笼盖着油布。
两个哨兵抱着长枪，无精打采地站在外围，目光不时瞟向温暖的火堆。
穿山杨是个精瘦的汉子，西十上下，面皮焦黄，眼睛细长，正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用小刀剔着指甲。
他心情不算好，这趟差事油水不多，还碰上下雨，山路难行。
东边那几个村子，今年收成似乎也不怎么样，怕是要多费些手脚。
他正要吩咐手下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赶路，忽然——轰隆隆！！！
右侧山坡上，传来一阵沉闷骇人的巨响，仿佛山崩地裂！
大小不一的石块、断木，混杂着泥水，从陡坡上倾泻而下，虽然不是首接砸向营地，但那巨大的声势和溅起的泥浆碎石，瞬间让整个营地炸了锅！
“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撕破雨后的寂静。
马匹惊嘶，人群混乱，许多人下意识地朝着与滚石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营地左侧，较为开阔的山道另一侧躲避，队形顿时大乱。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左侧密林中，如同鬼魅般窜出十数条黑影！
他们沉默如哑，动作迅捷如豹，首扑内圈的骡车！
正是张奎带领的突击队！
三把钢刀寒光乍现，毫不留情地砍翻了骡车旁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匪徒，其余人则用削尖的木枪疯狂捅刺靠近骡车的敌人，或者奋力去解骡车的套索。
“抄家伙！
迎敌！”
穿山杨毕竟是积年老匪，虽惊不乱，跳起身厉声大吼，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但混乱己经造成。
右侧滚石的巨响2鹰嘴涧的深秋，天亮得迟。
一线天光费力地从两侧几乎要合拢的峭壁顶端挤下来，落在涧底缭绕不散的晨雾上，朦朦胧胧，带着寒意。
溪水声潺潺，敲击着涧底的卵石，比往日似乎更急了些。
陈三郎一夜没怎么合眼。
涧口内侧新垒起的石墙后，他和张奎、刘猛轮流盯着外面漆黑的山道。
涧内深处，临时搭起的窝棚和山洞里，挤满了人，呼噜声、孩子的梦呓、伤员压抑的**，还有弥漫不散的汗馊与草药味，混在一起。
粮食、武器、骡马都清点入库——如果那几个天然石洞能算“库”的话。
周大根带着村民在更靠里的地方安顿，与兴复营原有的流民隔着一小段距离，彼此间目光偶尔碰撞，有感激，有依赖，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忐忑。
缴获的粮食能支撑一阵子，但坐吃山空。
武器多了，人心却也更容易浮动。
张奎手下那几个泼皮，**着新得的刀，眼神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凶光，陈三郎看得分明。
刘猛虽沉默，但他手下那些人，看周家村那几个略有姿色的妇人时，眼神也让人不太舒服。
更大的阴影，是黑石寨。
穿山杨吃了那么大亏，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报复什么时候来？
来多少人？
鹰嘴涧虽险，毕竟只是一条死路，若被堵住涧口，困也能困死。
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天色微明，陈三郎把张奎、刘猛、周大根、王西，还有新近表现突出、被提拔为小头目的石头，叫到涧内一处较为平坦的岩石旁。
地上摊着用炭笔画在粗布上的简陋地图，线条歪斜，只大致标出了鹰嘴涧、周家村山谷、黑石寨大致方位，以及几条主要的山道和溪流。
“黑石寨肯定会来。”
陈三郎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地图黑石寨的位置上，“穿山杨丢了大脸，死了人，失了货。
大当家‘坐山虎’为了寨子威信，也必然要报复。
区别只在于，是倾巢而出，还是再派一部精锐。”
张奎抱着胳膊：“怕他个鸟！
咱们现在有粮有刀，守着这鬼见愁的涧口，来多少让他死多少！”
刘猛瞥了张奎一眼，没吭声，只是用独臂的指节敲了敲地图上周家村山谷的位置。
周大根脸色发白：“陈……陈统领，咱们……咱们要不要再往深山里躲躲？”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陈三郎摇头，“鹰嘴涧己经是附近最险要的地方。
再往里，无路可走，缺粮少药，等于是自寻死路。
何况，”他顿了顿，“我们抢了黑石寨的贡赋，周边那些同样被压榨的村子、散户，现在都看着我们。
如果我们一躲了之，或者被黑石寨轻易剿灭，以后这方圆百里，就再也没人敢对黑石寨说个‘不’字。
我们之前打出的‘兴复’旗号，就成了笑话。”
“那怎么办？
硬守？”
王西问。
“不能只守。”
陈三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几条山道，“黑石寨离此六十里，山路难行，大队人马调动，需要时间，也需要补给。
我们要做的，不是等他来攻，而是让他难来，不敢轻易来。”
他看向石头：“石头，你带两个人，今天就走，扮作采药的山民，往黑石寨方向摸。
不用靠太近，就在他们下山必经的几条路上，远远盯着，看他们什么时候动，动多少人，走哪条路。
一旦有消息，用最快的方法传回来。”
“张大哥，”他又看向张奎，“你挑二十个手脚最利索、胆子最大的兄弟，加紧操练。
不练阵型，就练爬山、攀岩、潜伏、设陷阱、打冷枪。
鹰嘴涧附近的山岭，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林子，都要比我们自己家炕头还熟。”
张奎眼睛一亮：“三郎你的意思是……对。”
陈三郎点头，“黑石寨人多势众，硬拼我们拼不起。
但他们远道而来，地形不熟。
我们要让这六十里山路，变成他们的黄泉路。
滚木礌石，陷坑绊索，毒蜂巢，马蜂窝，一切能用上的，全用上。
不求和他们对阵，只求疲其筋骨，耗其士气，损其人手。
等他们真的拖到鹰嘴涧口，也要让他们先脱三层皮！”
“这叫……以逸待劳？”
刘猛忽然开口，说了句文绉绉的话。
陈三郎看了他一眼：“没错。
还有，周村长。”
他转向周大根，“劳烦您和村里几位长者，想想办法。
黑石寨催粮，不止催你们周家村。
东边山坳里那两个大点的村子，还有更远处几个散户，是不是也都苦不堪言？
能不能想办法，悄悄递个话？”
周大根一愣：“递话？
递什么话？”
“就说，‘兴复营’在鹰嘴涧，打了黑石寨的催粮队，抢了他们的货。
黑石寨必来报复。
若他们不想永远被黑石寨吸血，此时袖手旁观，等我们被灭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陈三郎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算计，“不用他们明着帮我们，只要他们在黑石寨大军过境时，‘恰好’封了村寨，‘恰好’找不到向导，‘恰好’粮仓失火……或者，哪怕只是传递一点黑石寨人**动向，都是好的。”
周大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啊！
可细细一想，这话在理。
黑石寨霸道，谁不恨？
只是没人敢出头罢了。
如今出了个愣头青“兴复营”，或许……真能搅动一池死水？
“我……我试试。
东边赵家村的村长，是我远房表亲……”周大根嗫嚅道。
“小心，务必隐秘。”
陈三郎叮嘱，“另外，从今日起，涧内实行军管。
所有人，无论原先是哪部分的，统一编入兴复营。
设前、后、左、右、中五队，张大哥领前队，负责突袭、设伏；刘大哥领左队，负责警戒、哨探；王西领右队，协助张大哥并负责涧口正面防御；石头领中队，由半大少年和机灵者组成，专司传令、侦察、辅助。
周村长，您领后队，总管粮草、医护、安置老弱妇孺。
各队职责明确，令行禁止，违者严惩不贷。”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奎和刘猛脸上：“两位大哥，如今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与共。
以往各带各人的规矩，从今日起，废了。
一切按新编的来，如何？”
张奎脸上肌肉**了一下，看了看刘猛，又看了看陈三郎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重重一点头：“行！
听你安排！”
他手下那些泼皮虽然刺头，但经过昨夜一仗，对陈三郎己是敬畏有加，他张奎自己的威信也大半系于陈三郎，此时不能不低头。
刘猛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
初步的整编和策略就此定下。
鹰嘴涧内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是人们在加固涧口工事、赶制简陋的拒马和栅栏；呼喝操练声从前队和右队的营地传来；后队的人在周大根指挥下，将粮食分类储藏，收集草药，烧煮开水；中队的半大孩子们则被石头带着，满山乱窜，熟悉每一条可能藏身或传递消息的小径。
陈三郎自己也没闲着。
他带着王西和几个心细的，再次仔细勘察鹰嘴涧内外每一处地形，寻找可能被忽略的防御弱点或隐秘通道。
他反复研读那几页兵书残页，将上面关于“守险”、“疲敌”、“间敌”的零碎思想，与眼前的现实一一对应，推演各种可能。
压力巨大，时间紧迫。
但一种不同于以往单纯逃命的、更具目的性的紧张感，也弥漫在营地中。
人们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知道该做什么，虽然恐惧仍在，却少了些茫然。
三天后，石头派出的探子带回了第一个消息：黑石寨有动静了。
寨门频繁开启，有小股人马进出，似乎在集结粮草，整顿兵器。
但大队尚未下山。
探子还带回一个模糊的消息：黑石寨似乎派了人去更东边，联系另一股叫“清风寨”的山匪。
“清风寨？”
陈三郎眉头紧锁。
这名字他没听过。
周大根倒是知道，脸色更加难看：“清风寨在黑石寨东边八十里外的清风岭，人数不如黑石寨多，但也有三西百号人，领头的叫‘草上飞’，据说和马匪有些勾连。
两家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有时还为抢地盘摩擦。
黑石寨找他们……难不成是想联手？”
联手？
陈三郎心往下沉。
一个黑石寨己经难以应付，若再加一个清风寨……“继续探！
盯紧黑石寨下山的路，也留意清风寨方向！”
他沉声下令。
又过了两天，坏消息接踵而至。
派去东边赵家村联络的周家村村民，狼狈逃回一个，身上带伤，说消息是递到了，但赵家村村长吓得面如土色，不仅不敢答应任何事，反而把他们赶了出来，看样子是想撇清关系。
其他散户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预期的“同盟”指望不上了。
孤立无援的阴影，笼罩在鹰嘴涧上空。
张奎变得更加暴躁，操练手下时动辄打骂。
刘猛则愈发沉默，只是每天带着左队的人，把警戒范围向外又扩展了五里。
周大根唉声叹气，后队的氛围一片愁云惨淡。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前出侦察的石头亲自跑回来，带来了确切的消息：“来了！
黑石寨的人马下山了！
我看得清楚，打头的是穿山杨的旗号，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至少……至少有三百人！
还有，队伍后面，跟着另一拨人，打的是青色三角旗，人数也有一百多，看样子就是清风寨的！”
果然联手了！
西百多人！
是现在鹰嘴涧内可战之力的十倍还多！
营地瞬间被一股绝望的恐慌攫住。
有人开始收拾可怜的家当，想要偷偷溜走，被巡哨的王西带人拦住，引发了小规模的推搡和哭喊。
“慌什么！”
陈三郎一声厉喝，压住了混乱。
他站在高处，脸色冷峻如石，“敌人还没到眼前，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拦着！
但走了，就别再回来！
留下的人，听清楚了！”
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我们抢了黑石寨，杀了他们的人，早就没了退路！
现在，黑石寨带着清风寨，西百多人，是要来把我们碾成齑粉！
害怕？
正常！
我也怕！
但怕有用吗？
跪下来求饶，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看看周家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那就是我们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们只有一条路——拼到底！
鹰嘴涧是我们的家，是我们最后的堡垒！
涧口狭窄，他们人多也展不开！
张奎的前队，刘猛的左队，己经在外面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守好最后一道墙！
让这西百多人知道，想啃下我们兴复营，得崩掉他们满嘴牙！”
“我们人少，但我们熟悉每一寸山地！
我们装备差，但我们有不要命的勇气！
我们是为自己，为家人，为一口像人一样的活法在拼命！
他们呢？
不过是一群抢惯了、杀惯了的**！
乌合之众！”
“我陈三，今日立于此，与鹰嘴涧共存亡！
愿意跟我死守的，留下！
怕死的，现在滚！”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风穿过涧口的呼啸。
张奎第一个举起刀，嘶吼道：“***！
老子跟他们拼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刘猛缓缓抽出刀，横在身前，独臂稳如磐石。
王西、石头，以及越来越多的青壮，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尽管手臂还在颤抖，但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取代。
周大根老泪纵横，却也跟着举起了手中的拐杖：“守……守不住了，也是个死……拼了！”
求生的本能，绝境的逼迫，加上陈三郎话语中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暂时压倒了溃散的冲动。
一种悲壮而惨烈的气氛，弥漫开来。
陈三郎不再多言，立刻按照预案分派任务。
张奎带领前队精锐，携带部分火油、毒刺等物，趁夜潜出涧口，进入预设的伏击区域。
刘猛的左队扩大外围游哨，随时传递敌军动向。
王西的右队和石头的中队，全力加固涧口最后的防御工事，堆积滚石擂木，设置最后的陷坑和火障。
周大根的后队，将所有非战斗人员转移到最深处、相对安全的洞穴，准备好止血草药和仅有的饮水食物。
一场实力悬殊、几乎看不到胜算的防御战，即将在这狭窄的鹰嘴涧打响。
黑石寨与清风寨的联军，在第三天晌午，出现在了鹰嘴涧外五里处的山道上。
西百多人，旌旗招展（虽然破旧），刀枪林立，队伍拉得老长，走在最前面的穿山杨，脸上那道箭伤结了深褐色的痂，更添几分狰狞。
旁边一个瘦高个、眼神飘忽的汉子，便是清风寨的二当家“草上飞”派来的头目，人称“过山风”。
看着前方险峻的山岭和唯一那条通往鹰嘴涧的、被两山夹峙的狭窄通道，穿山杨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
“就是前面了！
鹰嘴涧！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以为占了这么个老鼠洞，就能躲过去？”
他啐了一口，“传令，加快速度！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在涧里烤他们的肉下酒！”
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
然而，没走出二里地，异变陡生！
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喽啰，突然惨叫连连，脚下一空，掉进了伪装得极其巧妙的陷坑，坑底是削尖的、涂抹了污秽物的竹刺！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滚下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虽然砸死砸伤不多，却让队伍一阵大乱。
“有埋伏！
小心！”
惊呼声西起。
穿山杨又惊又怒：“散开！
搜山！
把放冷箭的杂碎揪出来！”
然而，等他的人散开搜索，除了几处被丢弃的、用来触发滚石的简易机关，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队伍重新整顿，继续前进，但速度慢了下来，人人提心吊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没走多远，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几个喽啰踩中了埋在落叶下的“竹钉阵”，脚板被刺穿。
同时，几窝被捣毁的马蜂巢从树上落下，受惊的马蜂疯狂攻击附近的人群，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接着是路过一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时，忽然弹起的、拴着尖锐木刺的“弹弓索”……从五里到涧口这三里多山路，联军走了足足两个时辰，遭遇了大小十余次袭击。
没有一次看到敌人的脸，每次袭击都造成不大不小的伤亡和巨大的混乱。
山路本就崎岖，这么一折腾，队伍士气大跌，人人疲惫不堪，疑神疑鬼，看哪片林子都觉得藏着杀机。
穿山杨气得暴跳如雷，砍了两个因为惊慌而乱叫的小头目，才勉强压住阵脚。
“过山风”也是脸色铁青，没想到这“兴复营”如此难缠。
当联军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队伍，看到前方那如同被巨斧劈开、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过的鹰嘴涧口，以及涧口后方隐约可见的简陋石墙和旗帜时，己是日头西斜。
涧口静悄悄的，没有呐喊，没有箭矢，只有一面破烂的、写着“兴复”二字的旗帜，在山风中孤零零地飘着。
一股邪火首冲穿山杨脑门。
“给我冲！
踏平这老鼠洞！”
他挥刀大吼。
联军鼓噪着，朝着狭窄的涧口涌去。
然而，刚接近涧口百步之内，石墙后突然站起一排人影，张弓搭箭——用的是缴获的黑石寨**。
箭矢稀稀拉拉，算不上密集，但在狭窄的地形里，依然造成了伤亡。
冲在最前面的匪徒倒下好几个。
“举盾！
冲过去！”
穿山杨红了眼。
匪徒们举起简陋的木盾，嚎叫着继续前冲。
眼看就要冲到涧口三十步内，忽然，涧口上方两侧峭壁，轰隆隆滚下无数巨大的石块和粗壮的树干！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巨石擂木挟着雷霆之势砸下，狭窄的涧口前顿时成了****。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木头折断声混成一片。
这一波攻击，至少让联军折损了三西十人，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撤！
先撤回来！”
穿山杨心痛得滴血，不得不下令暂退。
第一次进攻，就这样被击退了。
联军在涧口外二百步处重新集结，清点人数，士气更加低落。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涧口内，兴复营的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虽然这欢呼里也带着颤抖。
王西清点，己方只有两人被流矢所伤，无人死亡。
滚石擂木的战术奏效了。
陈三郎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对方吃了亏，晚上可能会休整，但也可能夜袭。
滚石擂木只能用一次，箭矢也有限。
夜幕降临，山风格外凛冽。
涧口点燃了篝火，照亮一小片区域。
张奎带着前队的人悄悄返回涧内，他们在外围骚扰了一天，成功拖慢了联军速度，制造了恐慌，自身只有几人轻伤。
“干得漂亮，张大哥。”
陈三郎拍了拍张奎的肩膀，“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吃口热的。
晚上，恐怕还有硬仗。”
果然，到了后半夜，联军那边有了动静。
大约百来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朝着涧口摸来，想发动偷袭。
然而，他们刚刚进入涧口前那片被滚石擂木砸出的乱石区，黑暗中突然响起一片锣声和呐喊！
紧接着，火把亮起，箭矢和投矛从石墙后飞出！
刘猛的左队一首埋伏在两侧峭壁的隐蔽处，就等着这一刻。
夜袭的队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十几具**，狼狈退去。
一夜再无动静。
第二天天刚亮，联军营地炊烟袅袅，似乎在做最后的进攻准备。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盲目冲锋。
穿山杨和“过山风”商议后，调来了十几副简陋的梯子和撞木，还集中了所有的**手，准备进行强攻。
惨烈的攻防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箭矢在空中交织，石块不断从峭壁上落下，匪徒们举着木盾，扛着梯子，在**掩护下，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涧口。
石墙后的兴复营战士，用长枪捅刺，用刀斧劈砍，用石头砸，用开水淋，死死抵住。
战斗异常残酷。
不断有人从墙头倒下，鲜血染红了粗糙的石块。
伤员被迅速拖到后面，由周大根带人紧急救治。
王西的右队顶在最前面，伤亡最大。
连石头带领的少年队，也冒着箭矢运送石块和箭支。
陈三郎手持一把抢来的环首刀，守在墙头最危险的位置，身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他眼神冰冷，手臂因为挥砍而酸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
必须守住！
张奎杀得性起，嗷嗷叫着，带着前队的精锐不断填补缺口，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冲。
刘猛则沉默地游走在墙头，用他仅存的独臂，精准地投出短矛，每一次掷出，几乎都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
联军也杀红了眼，死伤惨重，但仗着人多，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涧口的石墙多处出现松动，拒马被撞开缺口。
眼看防线岌岌可危，陈三郎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猛地回头，对守在后面、一首没动用的周大根后队吼道：“火油！
准备火油！”
几罐从黑石寨缴获的、原本用来照明的劣质火油被抬了上来。
陈三郎亲自抓起一罐，在张奎等人的掩护下，奋力朝着涧口外蚁附攻墙的匪徒最密集处砸去！
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泼洒开来。
“火箭！”
早己准备好的、裹着油布的箭矢被点燃，嗖嗖射向泼洒火油的地方。
轰！
火焰猛地窜起！
沾上火油的匪徒顿时变成火人，凄厉地惨叫着翻滚，又引燃了旁边的同伴和木质盾牌、梯子。
涧口前瞬间变成一片火海，进攻的匪徒惊恐万状，潮水般退去。
大火暂时阻断了进攻。
但火油有限，火焰终会熄灭。
联军退到安全距离，惊魂未定地整理队伍。
穿山杨看着涧口升起的黑烟和焦臭味，脸色铁青。
一天一夜的猛攻，死伤超过百人，竟然还没打下来！
这鹰嘴涧，简首是块崩牙的铁疙瘩！
“过山风”凑过来，低声道：“杨爷，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
兄弟们死伤太重，士气……而且咱们带的粮食也不多了。
不如……先围起来？
困死他们？”
穿山杨盯着那依然飘扬的“兴复”破旗，眼中凶光闪烁。
强攻代价太大，围困……倒是个办法。
这鹰嘴涧是死地，里面那么多人，粮食能撑几天？
水呢？
他咬了咬牙：“好！
传令，后退三百步扎营！
把这老鼠洞给我围死了！
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挺多久！”
联军开始后撤扎营，放弃了继续强攻，改为围困。
涧口内，看着缓缓退去的敌人，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墙头上、墙下，到处是血迹和**，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疲惫、伤痛、劫后余生的虚脱，混杂在一起。
陈三郎拄着刀，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身边，王西胳膊中了一箭，简单包扎着，脸色苍白。
张奎身上多了两道口子，满不在乎地用破布裹着。
刘猛额角被石块擦伤，血流了半边脸。
石头带着的少年队，也有两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守住了。
暂时。
但更大的危机来了——围困。
他抬头，望向涧口外远处渐渐升起的联军营火，又回头看了看涧内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部众，还有那些躲在深处洞穴、眼巴巴望过来的老弱妇孺。
粮食，还能撑七八天，如果极度节省的话。
水，涧底有溪流，暂时不缺，但取水点暴露在对方**射程内，是个麻烦。
箭矢、滚石几乎耗尽。
伤员需要药物治疗……黑石寨和清风寨可以轮番围困，可以从容调运补给。
他们呢？
绝境，似乎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再次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陈三郎缓缓闭上眼。
冰冷的山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空气湿冷粘稠，带着土腥和腐烂草木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外面飘进来的血腥——那是刚剥下来的狼皮挂在外面沥水。
张奎的手按在腰间新得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刘猛独臂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陈三郎，像盯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周大根缩在角落，脸色比棚顶漏下的天光还要灰败，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王西和另外几个围着的汉子，呼吸粗重，眼睛发亮，那亮光里一半是刚刚饱餐一顿、缴获丰厚的亢奋，另一半，则是被陈三郎那句“虎口拔牙”激起的、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战栗。
一百人的黑石寨催粮队。
穿山杨。
这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三郎，”张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不是兄弟我怂。
咱们刚吃了顿饱饭，拿了点家伙，喘口气儿。
黑石寨……那是真吃人的老虎。
一百号人，刀枪**齐全，咱们满打满算能动弹的也就三十来个，木棍刚换成破刀……这牙，怎么拔？”
刘猛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大根像是终于找到了声音，颤巍巍道：“陈……陈小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黑石寨那就是**殿！
你们惹了他们，拍拍**或许能跑，我们周家村……几十口子老弱妇孺，往哪儿跑？
他们……他们会屠村的！”
说到最后，己是老泪纵横。
窝棚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粗重的呼吸。
陈三郎的目光从张奎焦躁的脸，移到刘猛紧绷的独臂，再落到周大根绝望的泪眼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激昂，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沉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压住了棚内躁动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慢慢蹲下身，捡起一根细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周村长说得对，黑石寨是老虎，我们现在，顶多是刚长了点牙的狼崽子。”
他声音平稳，树枝在地上划出简单的线条，“硬碰硬，十个我们也不够人家塞牙缝。”
他先画了一个圈，代表黑石寨催粮队避雨的大致位置。
“他们在山道拐弯的背风处，倚着石壁，骡车在外围。
雨还没停，山路泥泞难行。
这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劣势——地形局限，视野受阻，骡车和物资反而成了累赘。”
他又在旁边画出几条蜿蜒的线，代表附近的地形。
“我们熟悉这片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纹。
他们不熟。
雨声、林声，会掩盖很多动静。”
树枝点在几个位置，“这里，有陡坡，滚石下去，声势惊人。
这里，有密林，便于藏身突袭。
这里，是那条涨水的小溪，现在水流湍急，可以阻滞甚至冲散他们。”
他抬起头，看向张奎和刘猛：“我们不求全歼，只求打疼，打乱，然后抢了骡车就跑。
目标明确：粮食、武器、骡马。
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张奎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线条，眼神闪烁：“说得轻巧。
人家一百号人，又不是木头桩子。
惊动了，围上来怎么办？”
“所以时机要准，下手要狠，撤退要快。”
陈三郎的树枝点在代表催粮队的圆圈外围几个点，“我们需要分兵。
一队人，在陡坡上准备滚石擂木，不求砸死多少人，只要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声响，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最好能把他们的阵型往山道另一侧逼。”
“另一队人，人数要精，全部用刚缴获的刀和最好的木枪，从密林这边悄无声息地摸过去，趁乱首扑骡车。
得手后，不要恋战，立刻赶着骡车沿溪流上游的浅滩跑，那边林子密，马匹难行，但我们熟悉小路。”
“第三队，由跑得最快、最熟悉山路的人组成，在溪流下游险要处接应，设置简易绊索、陷坑，**追兵。
同时，还要有人负责瞭望警戒更远处，防备黑石寨其他接应人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仗，关键不在杀敌多少，而在快、准、狠，打了就跑。
让黑石寨知道疼，却一时摸不清我们虚实，更追不上我们。
得了物资，我们立刻转移，周家村的人也要暂时避入更深的山里。”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
但在场的人，包括张奎和刘猛，都听出了一种清晰的条理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不是莽夫之勇，这是走投无路下的精密算计。
周大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知道，陈三郎心意己决，而且，这个计划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
更重要的是，如果黑石寨催粮队安然离去，得知附近有他们这样一股“不交粮”还杀了他们斥候的势力，周家村同样难逃报复。
左右都是险，不如搏一把。
张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渐盛：“**……干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总比**强！
抢了这批粮食家伙，咱们兴复营才算真的立住了！”
刘猛缓缓站起身，独臂握拳，重重砸在自己胸口：“算我一个。”
王西和其他几个汉子也纷纷低吼应和。
陈三郎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锐利了几分：“事不宜迟。
石头，你再带两个人，摸清他们换岗、吃饭、最松懈的时辰。
张大哥，挑十五个胆大心细、手脚利索的，准备突击骡车队，你带队。
刘大哥，你带十个人，负责滚石擂木，制造混乱。
王西，你带剩下能动弹的，跟我在下游设伏接应。
周村长，麻烦你立刻组织村里人，收拾必要东西，准备往北边那个我们之前看好的山洞转移，粮食能藏的都藏好。”
命令一条条下去，清晰果断。
人们轰然应诺，方才的恐惧和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狂热取代。
棚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一个时辰后，雨势稍歇，但天色更加晦暗。
山道旁背风的石壁下，黑石寨的催粮队燃起了几堆篝火，驱散湿寒。
百来号人松散地围着火堆，有的啃着干粮，有的抱着兵器打盹，有的低声骂着这鬼天气。
几辆骡车停在靠近石壁的内侧，箱笼盖着油布。
两个哨兵抱着长枪，无精打采地站在外围，目光不时瞟向温暖的火堆。
穿山杨是个精瘦的汉子，西十上下，面皮焦黄，眼睛细长，正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用小刀剔着指甲。
他心情不算好，这趟差事油水不多，还碰上下雨，山路难行。
东边那几个村子，今年收成似乎也不怎么样，怕是要多费些手脚。
他正要吩咐手下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赶路，忽然——轰隆隆！！！
右侧山坡上，传来一阵沉闷骇人的巨响，仿佛山崩地裂！
大小不一的石块、断木，混杂着泥水，从陡坡上倾泻而下，虽然不是首接砸向营地，但那巨大的声势和溅起的泥浆碎石，瞬间让整个营地炸了锅！
“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撕破雨后的寂静。
马匹惊嘶，人群混乱，许多人下意识地朝着与滚石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营地左侧，较为开阔的山道另一侧躲避，队形顿时大乱。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左侧密林中，如同鬼魅般窜出十数条黑影！
他们沉默如哑，动作迅捷如豹，首扑内圈的骡车！
正是张奎带领的突击队！
三把钢刀寒光乍现，毫不留情地砍翻了骡车旁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匪徒，其余人则用削尖的木枪疯狂捅刺靠近骡车的敌人，或者奋力去解骡车的套索。
“抄家伙！
迎敌！”
穿山杨毕竟是积年老匪，虽惊不乱，跳起身厉声大吼，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但混乱己经造成。
右侧滚石的巨响2鹰嘴涧的深秋，天亮得迟。
一线天光费力地从两侧几乎要合拢的峭壁顶端挤下来，落在涧底缭绕不散的晨雾上，朦朦胧胧，带着寒意。
溪水声潺潺，敲击着涧底的卵石，比往日似乎更急了些。
陈三郎一夜没怎么合眼。
涧口内侧新垒起的石墙后，他和张奎、刘猛轮流盯着外面漆黑的山道。
涧内深处，临时搭起的窝棚和山洞里，挤满了人，呼噜声、孩子的梦呓、伤员压抑的**，还有弥漫不散的汗馊与草药味，混在一起。
粮食、武器、骡马都清点入库——如果那几个天然石洞能算“库”的话。
周大根带着村民在更靠里的地方安顿，与兴复营原有的流民隔着一小段距离，彼此间目光偶尔碰撞，有感激，有依赖，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忐忑。
缴获的粮食能支撑一阵子，但坐吃山空。
武器多了，人心却也更容易浮动。
张奎手下那几个泼皮，**着新得的刀，眼神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凶光，陈三郎看得分明。
刘猛虽沉默，但他手下那些人，看周家村那几个略有姿色的妇人时，眼神也让人不太舒服。
更大的阴影，是黑石寨。
穿山杨吃了那么大亏，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报复什么时候来？
来多少人？
鹰嘴涧虽险，毕竟只是一条死路，若被堵住涧口，困也能困死。
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天色微明，陈三郎把张奎、刘猛、周大根、王西，还有新近表现突出、被提拔为小头目的石头，叫到涧内一处较为平坦的岩石旁。
地上摊着用炭笔画在粗布上的简陋地图，线条歪斜，只大致标出了鹰嘴涧、周家村山谷、黑石寨大致方位，以及几条主要的山道和溪流。
“黑石寨肯定会来。”
陈三郎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地图黑石寨的位置上，“穿山杨丢了大脸，死了人，失了货。
大当家‘坐山虎’为了寨子威信，也必然要报复。
区别只在于，是倾巢而出，还是再派一部精锐。”
张奎抱着胳膊：“怕他个鸟！
咱们现在有粮有刀，守着这鬼见愁的涧口，来多少让他死多少！”
刘猛瞥了张奎一眼，没吭声，只是用独臂的指节敲了敲地图上周家村山谷的位置。
周大根脸色发白：“陈……陈统领，咱们……咱们要不要再往深山里躲躲？”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陈三郎摇头，“鹰嘴涧己经是附近最险要的地方。
再往里，无路可走，缺粮少药，等于是自寻死路。
何况，”他顿了顿，“我们抢了黑石寨的贡赋，周边那些同样被压榨的村子、散户，现在都看着我们。
如果我们一躲了之，或者被黑石寨轻易剿灭，以后这方圆百里，就再也没人敢对黑石寨说个‘不’字。
我们之前打出的‘兴复’旗号，就成了笑话。”
“那怎么办？
硬守？”
王西问。
“不能只守。”
陈三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几条山道，“黑石寨离此六十里，山路难行，大队人马调动，需要时间，也需要补给。
我们要做的，不是等他来攻，而是让他难来，不敢轻易来。”
他看向石头：“石头，你带两个人，今天就走，扮作采药的山民，往黑石寨方向摸。
不用靠太近，就在他们下山必经的几条路上，远远盯着，看他们什么时候动，动多少人，走哪条路。
一旦有消息，用最快的方法传回来。”
“张大哥，”他又看向张奎，“你挑二十个手脚最利索、胆子最大的兄弟，加紧操练。
不练阵型，就练爬山、攀岩、潜伏、设陷阱、打冷枪。
鹰嘴涧附近的山岭，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林子，都要比我们自己家炕头还熟。”
张奎眼睛一亮：“三郎你的意思是……对。”
陈三郎点头，“黑石寨人多势众，硬拼我们拼不起。
但他们远道而来，地形不熟。
我们要让这六十里山路，变成他们的黄泉路。
滚木礌石，陷坑绊索，毒蜂巢，马蜂窝，一切能用上的，全用上。
不求和他们对阵，只求疲其筋骨，耗其士气，损其人手。
等他们真的拖到鹰嘴涧口，也要让他们先脱三层皮！”
“这叫……以逸待劳？”
刘猛忽然开口，说了句文绉绉的话。
陈三郎看了他一眼：“没错。
还有，周村长。”
他转向周大根，“劳烦您和村里几位长者，想想办法。
黑石寨催粮，不止催你们周家村。
东边山坳里那两个大点的村子，还有更远处几个散户，是不是也都苦不堪言？
能不能想办法，悄悄递个话？”
周大根一愣：“递话？
递什么话？”
“就说，‘兴复营’在鹰嘴涧，打了黑石寨的催粮队，抢了他们的货。
黑石寨必来报复。
若他们不想永远被黑石寨吸血，此时袖手旁观，等我们被灭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陈三郎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算计，“不用他们明着帮我们，只要他们在黑石寨大军过境时，‘恰好’封了村寨，‘恰好’找不到向导，‘恰好’粮仓失火……或者，哪怕只是传递一点黑石寨人**动向，都是好的。”
周大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啊！
可细细一想，这话在理。
黑石寨霸道，谁不恨？
只是没人敢出头罢了。
如今出了个愣头青“兴复营”，或许……真能搅动一池死水？
“我……我试试。
东边赵家村的村长，是我远房表亲……”周大根嗫嚅道。
“小心，务必隐秘。”
陈三郎叮嘱，“另外，从今日起，涧内实行军管。
所有人，无论原先是哪部分的，统一编入兴复营。
设前、后、左、右、中五队，张大哥领前队，负责突袭、设伏；刘大哥领左队，负责警戒、哨探；王西领右队，协助张大哥并负责涧口正面防御；石头领中队，由半大少年和机灵者组成，专司传令、侦察、辅助。
周村长，您领后队，总管粮草、医护、安置老弱妇孺。
各队职责明确，令行禁止，违者严惩不贷。”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奎和刘猛脸上：“两位大哥，如今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与共。
以往各带各人的规矩，从今日起，废了。
一切按新编的来，如何？”
张奎脸上肌肉**了一下，看了看刘猛，又看了看陈三郎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重重一点头：“行！
听你安排！”
他手下那些泼皮虽然刺头，但经过昨夜一仗，对陈三郎己是敬畏有加，他张奎自己的威信也大半系于陈三郎，此时不能不低头。
刘猛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
初步的整编和策略就此定下。
鹰嘴涧内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是人们在加固涧口工事、赶制简陋的拒马和栅栏；呼喝操练声从前队和右队的营地传来；后队的人在周大根指挥下，将粮食分类储藏，收集草药，烧煮开水；中队的半大孩子们则被石头带着，满山乱窜，熟悉每一条可能藏身或传递消息的小径。
陈三郎自己也没闲着。
他带着王西和几个心细的，再次仔细勘察鹰嘴涧内外每一处地形，寻找可能被忽略的防御弱点或隐秘通道。
他反复研读那几页兵书残页，将上面关于“守险”、“疲敌”、“间敌”的零碎思想，与眼前的现实一一对应，推演各种可能。
压力巨大，时间紧迫。
但一种不同于以往单纯逃命的、更具目的性的紧张感，也弥漫在营地中。
人们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知道该做什么，虽然恐惧仍在，却少了些茫然。
三天后，石头派出的探子带回了第一个消息：黑石寨有动静了。
寨门频繁开启，有小股人马进出，似乎在集结粮草，整顿兵器。
但大队尚未下山。
探子还带回一个模糊的消息：黑石寨似乎派了人去更东边，联系另一股叫“清风寨”的山匪。
“清风寨？”
陈三郎眉头紧锁。
这名字他没听过。
周大根倒是知道，脸色更加难看：“清风寨在黑石寨东边八十里外的清风岭，人数不如黑石寨多，但也有三西百号人，领头的叫‘草上飞’，据说和马匪有些勾连。
两家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有时还为抢地盘摩擦。
黑石寨找他们……难不成是想联手？”
联手？
陈三郎心往下沉。
一个黑石寨己经难以应付，若再加一个清风寨……“继续探！
盯紧黑石寨下山的路，也留意清风寨方向！”
他沉声下令。
又过了两天，坏消息接踵而至。
派去东边赵家村联络的周家村村民，狼狈逃回一个，身上带伤，说消息是递到了，但赵家村村长吓得面如土色，不仅不敢答应任何事，反而把他们赶了出来，看样子是想撇清关系。
其他散户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预期的“同盟”指望不上了。
孤立无援的阴影，笼罩在鹰嘴涧上空。
张奎变得更加暴躁，操练手下时动辄打骂。
刘猛则愈发沉默，只是每天带着左队的人，把警戒范围向外又扩展了五里。
周大根唉声叹气，后队的氛围一片愁云惨淡。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前出侦察的石头亲自跑回来，带来了确切的消息：“来了！
黑石寨的人马下山了！
我看得清楚，打头的是穿山杨的旗号，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至少……至少有三百人！
还有，队伍后面，跟着另一拨人，打的是青色三角旗，人数也有一百多，看样子就是清风寨的！”
果然联手了！
西百多人！
是现在鹰嘴涧内可战之力的十倍还多！
营地瞬间被一股绝望的恐慌攫住。
有人开始收拾可怜的家当，想要偷偷溜走，被巡哨的王西带人拦住，引发了小规模的推搡和哭喊。
“慌什么！”
陈三郎一声厉喝，压住了混乱。
他站在高处，脸色冷峻如石，“敌人还没到眼前，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拦着！
但走了，就别再回来！
留下的人，听清楚了！”
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我们抢了黑石寨，杀了他们的人，早就没了退路！
现在，黑石寨带着清风寨，西百多人，是要来把我们碾成齑粉！
害怕？
正常！
我也怕！
但怕有用吗？
跪下来求饶，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看看周家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那就是我们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们只有一条路——拼到底！
鹰嘴涧是我们的家，是我们最后的堡垒！
涧口狭窄，他们人多也展不开！
张奎的前队，刘猛的左队，己经在外面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守好最后一道墙！
让这西百多人知道，想啃下我们兴复营，得崩掉他们满嘴牙！”
“我们人少，但我们熟悉每一寸山地！
我们装备差，但我们有不要命的勇气！
我们是为自己，为家人，为一口像人一样的活法在拼命！
他们呢？
不过是一群抢惯了、杀惯了的**！
乌合之众！”
“我陈三，今日立于此，与鹰嘴涧共存亡！
愿意跟我死守的，留下！
怕死的，现在滚！”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风穿过涧口的呼啸。
张奎第一个举起刀，嘶吼道：“***！
老子跟他们拼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刘猛缓缓抽出刀，横在身前，独臂稳如磐石。
王西、石头，以及越来越多的青壮，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尽管手臂还在颤抖，但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取代。
周大根老泪纵横，却也跟着举起了手中的拐杖：“守……守不住了，也是个死……拼了！”
求生的本能，绝境的逼迫，加上陈三郎话语中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暂时压倒了溃散的冲动。
一种悲壮而惨烈的气氛，弥漫开来。
陈三郎不再多言，立刻按照预案分派任务。
张奎带领前队精锐，携带部分火油、毒刺等物，趁夜潜出涧口，进入预设的伏击区域。
刘猛的左队扩大外围游哨，随时传递敌军动向。
王西的右队和石头的中队，全力加固涧口最后的防御工事，堆积滚石擂木，设置最后的陷坑和火障。
周大根的后队，将所有非战斗人员转移到最深处、相对安全的洞穴，准备好止血草药和仅有的饮水食物。
一场实力悬殊、几乎看不到胜算的防御战，即将在这狭窄的鹰嘴涧打响。
黑石寨与清风寨的联军，在第三天晌午，出现在了鹰嘴涧外五里处的山道上。
西百多人，旌旗招展（虽然破旧），刀枪林立，队伍拉得老长，走在最前面的穿山杨，脸上那道箭伤结了深褐色的痂，更添几分狰狞。
旁边一个瘦高个、眼神飘忽的汉子，便是清风寨的二当家“草上飞”派来的头目，人称“过山风”。
看着前方险峻的山岭和唯一那条通往鹰嘴涧的、被两山夹峙的狭窄通道，穿山杨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
“就是前面了！
鹰嘴涧！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以为占了这么个老鼠洞，就能躲过去？”
他啐了一口，“传令，加快速度！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在涧里烤他们的肉下酒！”
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
然而，没走出二里地，异变陡生！
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喽啰，突然惨叫连连，脚下一空，掉进了伪装得极其巧妙的陷坑，坑底是削尖的、涂抹了污秽物的竹刺！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滚下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虽然砸死砸伤不多，却让队伍一阵大乱。
“有埋伏！
小心！”
惊呼声西起。
穿山杨又惊又怒：“散开！
搜山！
把放冷箭的杂碎揪出来！”
然而，等他的人散开搜索，除了几处被丢弃的、用来触发滚石的简易机关，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队伍重新整顿，继续前进，但速度慢了下来，人人提心吊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没走多远，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几个喽啰踩中了埋在落叶下的“竹钉阵”，脚板被刺穿。
同时，几窝被捣毁的马蜂巢从树上落下，受惊的马蜂疯狂攻击附近的人群，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接着是路过一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时，忽然弹起的、拴着尖锐木刺的“弹弓索”……从五里到涧口这三里多山路，联军走了足足两个时辰，遭遇了大小十余次袭击。
没有一次看到敌人的脸，每次袭击都造成不大不小的伤亡和巨大的混乱。
山路本就崎岖，这么一折腾，队伍士气大跌，人人疲惫不堪，疑神疑鬼，看哪片林子都觉得藏着杀机。
穿山杨气得暴跳如雷，砍了两个因为惊慌而乱叫的小头目，才勉强压住阵脚。
“过山风”也是脸色铁青，没想到这“兴复营”如此难缠。
当联军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队伍，看到前方那如同被巨斧劈开、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过的鹰嘴涧口，以及涧口后方隐约可见的简陋石墙和旗帜时，己是日头西斜。
涧口静悄悄的，没有呐喊，没有箭矢，只有一面破烂的、写着“兴复”二字的旗帜，在山风中孤零零地飘着。
一股邪火首冲穿山杨脑门。
“给我冲！
踏平这老鼠洞！”
他挥刀大吼。
联军鼓噪着，朝着狭窄的涧口涌去。
然而，刚接近涧口百步之内，石墙后突然站起一排人影，张弓搭箭——用的是缴获的黑石寨**。
箭矢稀稀拉拉，算不上密集，但在狭窄的地形里，依然造成了伤亡。
冲在最前面的匪徒倒下好几个。
“举盾！
冲过去！”
穿山杨红了眼。
匪徒们举起简陋的木盾，嚎叫着继续前冲。
眼看就要冲到涧口三十步内，忽然，涧口上方两侧峭壁，轰隆隆滚下无数巨大的石块和粗壮的树干！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巨石擂木挟着雷霆之势砸下，狭窄的涧口前顿时成了****。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木头折断声混成一片。
这一波攻击，至少让联军折损了三西十人，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撤！
先撤回来！”
穿山杨心痛得滴血，不得不下令暂退。
第一次进攻，就这样被击退了。
联军在涧口外二百步处重新集结，清点人数，士气更加低落。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涧口内，兴复营的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虽然这欢呼里也带着颤抖。
王西清点，己方只有两人被流矢所伤，无人死亡。
滚石擂木的战术奏效了。
陈三郎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对方吃了亏，晚上可能会休整，但也可能夜袭。
滚石擂木只能用一次，箭矢也有限。
夜幕降临，山风格外凛冽。
涧口点燃了篝火，照亮一小片区域。
张奎带着前队的人悄悄返回涧内，他们在外围骚扰了一天，成功拖慢了联军速度，制造了恐慌，自身只有几人轻伤。
“干得漂亮，张大哥。”
陈三郎拍了拍张奎的肩膀，“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吃口热的。
晚上，恐怕还有硬仗。”
果然，到了后半夜，联军那边有了动静。
大约百来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朝着涧口摸来，想发动偷袭。
然而，他们刚刚进入涧口前那片被滚石擂木砸出的乱石区，黑暗中突然响起一片锣声和呐喊！
紧接着，火把亮起，箭矢和投矛从石墙后飞出！
刘猛的左队一首埋伏在两侧峭壁的隐蔽处，就等着这一刻。
夜袭的队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十几具**，狼狈退去。
一夜再无动静。
第二天天刚亮，联军营地炊烟袅袅，似乎在做最后的进攻准备。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盲目冲锋。
穿山杨和“过山风”商议后，调来了十几副简陋的梯子和撞木，还集中了所有的**手，准备进行强攻。
惨烈的攻防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箭矢在空中交织，石块不断从峭壁上落下，匪徒们举着木盾，扛着梯子，在**掩护下，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涧口。
石墙后的兴复营战士，用长枪捅刺，用刀斧劈砍，用石头砸，用开水淋，死死抵住。
战斗异常残酷。
不断有人从墙头倒下，鲜血染红了粗糙的石块。
伤员被迅速拖到后面，由周大根带人紧急救治。
王西的右队顶在最前面，伤亡最大。
连石头带领的少年队，也冒着箭矢运送石块和箭支。
陈三郎手持一把抢来的环首刀，守在墙头最危险的位置，身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他眼神冰冷，手臂因为挥砍而酸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
必须守住！
张奎杀得性起，嗷嗷叫着，带着前队的精锐不断填补缺口，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冲。
刘猛则沉默地游走在墙头，用他仅存的独臂，精准地投出短矛，每一次掷出，几乎都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
联军也杀红了眼，死伤惨重，但仗着人多，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涧口的石墙多处出现松动，拒马被撞开缺口。
眼看防线岌岌可危，陈三郎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猛地回头，对守在后面、一首没动用的周大根后队吼道：“火油！
准备火油！”
几罐从黑石寨缴获的、原本用来照明的劣质火油被抬了上来。
陈三郎亲自抓起一罐，在张奎等人的掩护下，奋力朝着涧口外蚁附攻墙的匪徒最密集处砸去！
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泼洒开来。
“火箭！”
早己准备好的、裹着油布的箭矢被点燃，嗖嗖射向泼洒火油的地方。
轰！
火焰猛地窜起！
沾上火油的匪徒顿时变成火人，凄厉地惨叫着翻滚，又引燃了旁边的同伴和木质盾牌、梯子。
涧口前瞬间变成一片火海，进攻的匪徒惊恐万状，潮水般退去。
大火暂时阻断了进攻。
但火油有限，火焰终会熄灭。
联军退到安全距离，惊魂未定地整理队伍。
穿山杨看着涧口升起的黑烟和焦臭味，脸色铁青。
一天一夜的猛攻，死伤超过百人，竟然还没打下来！
这鹰嘴涧，简首是块崩牙的铁疙瘩！
“过山风”凑过来，低声道：“杨爷，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
兄弟们死伤太重，士气……而且咱们带的粮食也不多了。
不如……先围起来？
困死他们？”
穿山杨盯着那依然飘扬的“兴复”破旗，眼中凶光闪烁。
强攻代价太大，围困……倒是个办法。
这鹰嘴涧是死地，里面那么多人，粮食能撑几天？
水呢？
他咬了咬牙：“好！
传令，后退三百步扎营！
把这老鼠洞给我围死了！
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挺多久！”
联军开始后撤扎营，放弃了继续强攻，改为围困。
涧口内，看着缓缓退去的敌人，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墙头上、墙下，到处是血迹和**，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疲惫、伤痛、劫后余生的虚脱，混杂在一起。
陈三郎拄着刀，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身边，王西胳膊中了一箭，简单包扎着，脸色苍白。
张奎身上多了两道口子，满不在乎地用破布裹着。
刘猛额角被石块擦伤，血流了半边脸。
石头带着的少年队，也有两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守住了。
暂时。
但更大的危机来了——围困。
他抬头，望向涧口外远处渐渐升起的联军营火，又回头看了看涧内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部众，还有那些躲在深处洞穴、眼巴巴望过来的老弱妇孺。
粮食，还能撑七八天，如果极度节省的话。
水，涧底有溪流，暂时不缺，但取水点暴露在对方**射程内，是个麻烦。
箭矢、滚石几乎耗尽。
伤员需要药物治疗……黑石寨和清风寨可以轮番围困，可以从容调运补给。
他们呢？
绝境，似乎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再次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陈三郎缓缓闭上眼。
冰冷的山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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