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萍踪

景元十年，隆冬。

方外谷。

天蒙蒙亮，一个孩童负箧曳屣，行走在白茫茫天地间。

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

那小孩的脚步竟并不慢，没过多久便翻过了一座山坡。

飘雪中，隐约可见那孩童五官清丽，纤浓合宜。

长长的睫毛挂着几片雪，映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而眉目，更加分明了。

他这是要去山那边的草堂求学，约莫三十里路。

为了不耽误上课，他卯时初便出发了，须得在辰时抵达，赶上第一堂课。

“哎呀——”他低呼一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惊得他微微错身，稳住身体。

往脚边一看，是一个人，被大雪埋了大半。

他拂开冰凉的雪，那人的面容露出来。

骨骼舒展，还残留几分稚气，约莫十西五岁。

面皮有些青白，嘴唇毫无血色，衣服上还带着血迹。

他将两指伸到那少年鼻下，气息几不可察。

他又按了下少年颈部脉搏——嗯，还活着。

这人穿着藕色暗花云纹首裰，用料精贵，腰间佩一枚青白玉浅浮雕小珩，必是富贵人家的弟子。

怎么会重伤沦落至此？

思忖间，那少年忽然弹动一下，掀开眼皮。

“你是谁！”

伴随着急促呼喝的，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刃。

寒光闪过，那短刃裹着疾风，将将停在男孩颈侧——两根纤细的手指夹住了它。

那少年眉头一皱，又使了几分力道，那短刃竟然纹丝不动！

男孩神色也是从容、冷淡。

“……你是谁？”

少年又问了一句，短刃也无力地跌进雪里。

“我么……”那男童搓了搓细白的手指，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不满意少年的反应，“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而己。”

“求你……救我……”少年俊朗的面容满是痛苦，他再也无法矜持下去，只能哑着嗓子求人。

那男童也不说话，站起身来，走出几步。

少年的心慢慢沉下去……呵，又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么？

他心中哀怨万分，那男童却是走到十几丈开外，拦下了一名樵夫。

“莫大哥，早啊！”

男孩抿嘴笑道。

“上学啊，小鹤儿！”

“嗯。

莫大哥，你能否把腰间的酒壶借我用用？

那边有个人受伤倒地，怕他撑不住。”

那名叫李鹤的男孩朝少年那边指了指，“若是……莫大哥有空，能否跟我一起将他抬下山诊治？”

“俺这还赶着上山砍柴卖呢。

错过了时辰，今天就白干了。”

那樵夫将酒葫芦解下来给他，“你这会子下山，山路难行，很多路被封了，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你不是要去上课吗？

干脆带他上山处理一下好了。”

“谢谢莫大哥。”

李鹤接过酒葫芦，“明天还你。”

那樵夫摆摆手，往另一条路上走过去，“不用，送你好了。”

李鹤抱着酒葫芦往少年那边走，忽然听到一声呼喊。

“小鹤儿——“他回头，“莫大哥，还有事？”

那樵夫张了张嘴，表情有些莫名，他呐呐说了些什么，刚出口便被大风吹散。

“什么？”

李鹤大声问。

“没……没什么。”

那樵夫的表情又恢复了惯常的和蔼厚道，“路上风雪大，你小心些。”

“好。”

蹲下身，李鹤又看了看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少年，将辛辣的烧刀子灌进对方口中。

“咳咳咳……”少年并没有醒，眼珠子却在乱转，看起来很不安。

“呵，放心吧，不会害你。”

李鹤又灌了几口酒给他，摸了一下脉，脉象沉细欲绝，兼见涩象，节律己乱。

再没人管，只怕……“救我……求求你……”己经是在呓语了。

他思忖片刻，在书箱里掏出一块擦灰布，撕成一条条的，首尾相连。

他将书箱背到前面，用那布条将少年的小腿绑到其大腿上，防止长腿拖到地面。

随后扎了个马步，将少年背起来往前走。

男孩的脚印比来时更深了，雪几乎埋到他的膝窝，他的手稳稳托着少年的大腿，指尖己经冻得通红。

但他只是沉着一股气，一步一步往山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