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并非温度的骤降，而是一种更深层、更令人作呕的寒意，贴着皮肤爬行，钻入毛孔，缠绕住心脏。——我不知道此刻该如何称呼他——喉咙里的呜噜声越发低沉，近乎咆哮。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那套对于他新身体而言过于宽大的衣物，和他尚未完全适应的肢体协调能力，让他动作笨拙而踉跄。他挡在了我和窗户之间，背脊微弓，那是防御和准备攻击的姿态，尽管他看起来如此狼狈，赤着脚，裤腿拖地。“别出声。”我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手指死死抠住了床沿。头痛还在隐隐作祟，但极致的恐惧像一盆冰水，暂时压倒了混乱的记忆碎片。本能告诉我，楼下的东西，比眼前这个刚刚从狗变**的、眼神湿漉漉的家伙，危险得多。，仿佛有什么沉重而湿滑的东西正沿着外墙攀爬。我租的是老式居民楼的四楼，窗外没有阳台，只有一道窄窄的水泥窗沿。但那“东西”显然不遵循物理常理。。，这次更近，仿佛就在隔壁外墙，或者……就在我家的外墙上。，目光锐利地盯向窗户上方。他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琥珀色的竖瞳状态，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他回头迅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急切的警告和……某种决绝。“待着别动。”他用生涩的、却异常清晰的气音对我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几乎惊叫出来的动作——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碍事的连帽卫衣，随手甩在地上，只穿着那条松垮的运动裤，像头真正的野兽般四肢着地（尽管后肢的动作仍有些别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和悄无声息，几下就窜到了窗边墙角，将自已隐藏在窗帘投下的厚重阴影里。
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紧绷的肩臂线条，流畅而蓄满力量，与我记忆中那只安静养伤的小柴犬判若两“人”。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时间被拉长得近乎凝固。
窗外，除了月光，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阴冷粘腻的感觉却越来越重，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喘不过气。我甚至能隐约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如同无数细足刮擦玻璃和水泥表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突然，那声音停了。
紧接着，一张脸，或者说，一张勉强能称之为“脸”的东西，毫无征兆地贴在了玻璃窗上。
我死死捂住嘴，把冲到喉咙口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绝不是人的脸。惨白浮肿，像是长期泡在水里，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般的质感，没有眉毛，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此刻正对着屋内。最骇人的是它的嘴，咧得极大，几乎**半张脸，里面是密密麻麻、螺旋状排列的、细小的尖牙。
它没有立刻破窗而入，只是用那张可怖的脸贴在玻璃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缓缓移动，扫视着屋内。阴冷的气息透过玻璃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它在找什么？找安桦？还是……找我？
安桦蜷在窗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他紧紧盯着窗外的怪物，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张脸在窗外停留了大约十几秒，这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它似乎没有发现目标（或者没有发现它想找的？），缓缓地、无声地滑了下去，消失了。那股阴冷的压迫感也随之减弱，但并未完全散去，如同附骨之蛆，依旧徘徊在楼外。
直到窗外恢复寂静，只剩下凄冷的月光，安桦才猛地松懈下来，肩膀塌下去，剧烈地喘息。他回头看我，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有冷汗滑落。
我僵硬的四肢终于找回一点知觉，但牙齿仍在不受控制地打颤。“那……那是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安桦没说话，他撑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来，依旧赤着上身。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窥视。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未褪的警惕，有余悸，还有一种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忧虑。
“是‘魅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一种低等的、喜欢依附阴秽之气的妖物。但它们通常不会主动袭击人类，更不会这样有目的地搜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除非被驱使，或者被更强烈的‘气味’吸引。”
“气味？什么气味？”我下意识地问，随即反应过来，“你的？还是……我的？”
安桦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卫衣，慢慢套上。这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着一种新生的、不协调的笨拙，却奇异地冲淡了些许刚才的恐怖氛围。衣服穿好，他走到我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低头看着我，那双褐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姐姐，”他叫得依旧自然，仿佛这个称呼已经烙印在灵魂深处，“我的封印，三百年前你留下的封印，虽然因为月圆和……和找到你，松动、化形，但残余的力量还在，像一层无形的茧，掩盖着我和你大部分特殊的气息。普通的妖物，甚至一些低等的追踪术法，都很难察觉。”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已，最后，指尖缓缓转向我。“但刚才的‘水魍’，是冲着‘除妖师血脉的波动’和‘强大妖力残留的痕迹’来的。封印松动时，我的妖力有一瞬间的外泄，而姐姐你……”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你刚才头痛，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属于‘林晚’之外的东西？”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迫使我不得不面对脑中那些翻腾的碎片。金光，符咒，手印，还有那双绝望的、非人的眼睛……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我……我不知道。”我艰难地说，“一些很模糊的画面，声音……我不确定。”
“那就是了。”安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的‘灵觉’在苏醒。即使转世，即使记忆被轮回洗去大半，属于除妖师林晚的灵魂特质和血脉感应，依然存在。刚才我的化形，你的记忆波动，加上月圆之夜的灵气潮汐……就像在黑夜里点燃了两支火把。‘水魍’只是最低等的探子，被这‘火光’吸引而来。它能暂时被迷惑，找不到准确位置，但……”
“但它的主人，或者驱使它的东西，会知道这附近有问题。”我接了下去，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
安桦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离开？去哪？”我环顾这间小小的、却是唯一能给我庇护（现在看来并不）的出租屋。
“去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安桦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我知道几个地方，是……是以前你……‘她’留下的安全屋。虽然过了三百年，未必完好，但总比待在这里当靶子强。”
“安全屋？三百年？”我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等等，就算要走，外面那东西可能还在附近！而且，你……”我打量着他，赤脚，穿着不合身的女式运动裤，卫衣下摆空荡荡，“你就这样出去？”
安桦似乎才意识到自已的窘境。他低头看了看，耳朵尖不易察觉地红了红（这个拟人的细节让我心头莫名一跳）。他走到我狭窄的衣柜前，毫不客气地拉开——里面挂着我寥寥无几的衣物。他挑了件我冬天穿的、最厚实的黑色连帽羽绒服（能遮住大部分身体），又翻出一条加绒的深灰色运动裤和一双我买大了准备退货的男式棉拖鞋。
“这些，可以吗？”他抱着衣物，看向我，眼神清澈，仿佛在询问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这是我的衣服！我的裤子！我的鞋！但反驳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看到他还光着的上身和腿上尚未完全愈合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旧伤疤（那是安桦作为狗时的骨折伤处，在人形上依然留有痕迹），又咽了回去。
“……穿吧。”我无力地摆摆手，扭过头去，“快点。”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我盯着墙壁上斑驳的痕迹，努力消化着今晚发生的一切：狗变人，三百年，除妖师，封印，还有窗外那张恐怖的脸……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脑处理器快要过热宕机了。
“好了。”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他换上了我的羽绒服和运动裤，羽绒服拉链拉到了顶，遮住了下巴，宽大的**罩下来，掩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双眼睛。裤子还是有些短，露出一截脚踝，脚上套着那双可笑的、毛茸茸的男式棉拖。整体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落魄少年，或者刚从某个奇怪片场跑出来的群众演员，诡异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滑稽。
但他站得很直，眼神里的警惕和凝重冲淡了外表的违和感。
“走吧，姐姐。”他说，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拧开了门锁。
楼道里一片死寂，声控灯因为我们的动静而亮起，发出昏黄的光。我住的是老式楼梯房，没有电梯，此刻这寂静的楼道却显得危机四伏。
安桦示意我紧跟在他身后。他走路依旧有些不自然，棉拖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他的感知显然远超常人，每一步都落在最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上下楼梯的转角阴影。
我们悄无声息地下到三楼。就在即将拐向二楼时，安桦猛地停住脚步，同时伸手拦住了我。
他微微侧头，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细微的气味。我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除了老旧楼房常有的霉味和灰尘气，我似乎也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潮湿的水草和淤泥混合的味道，从楼下飘上来。
安桦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我们退回三楼半的缓步台。那里堆着几户人家废弃的旧家具和纸箱，是个暂时的藏身之处。
我们刚在纸箱后蹲下，楼下就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的、拖拽着什么的黏腻声响，伴随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水珠滴落的“嘀嗒”声，由远及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那个“魅魍”？它没走？还是……又来了别的？
那声音停在了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不动了。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气弥漫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蹲得腿都麻了，冷汗浸湿了后背。安桦紧挨着我，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得像块石头，体温透过两层衣物传来，比我高得多，带着一种属于活物的、令人稍稍安心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那黏腻的拖拽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似乎是往楼外去了。腥气也慢慢变淡。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安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走了。”他低声道，声音也有些发虚。
我们不敢耽搁，立刻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步伐下到一楼，冲出单元门。深秋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夜空依旧晴朗，那轮**到诡异的月亮高悬，将清辉冷冷地洒在空无一人的老旧小区里。
安桦辨认了一下方向，拉起我的手。“这边。”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狗的肉垫变的？），握住我冰凉的手时，力度适中，有种奇异的可靠感。
我任由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小区里熟悉又陌生的路径，绕开可能有监控的主干道，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弄。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但被他温热的手牵着，在冰冷的夜色里奔跑，那灭顶的恐慌似乎被暂时驱散了一角。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我肺里的空气像要烧起来，喉咙发干发痛。安桦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废弃已久的、门口堆满建筑垃圾的旧式小院前停了下来。院子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
他松开我的手，上前，没有推门，而是伸手在门框上方某个极其隐蔽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缝隙里摸索了片刻。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机簧扣合的“咔哒”声。
他轻轻一推，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来。”他侧身让我先进。
我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是个荒芜的小院，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破砖烂瓦，正对着的是一排低矮的、像是过去工厂仓库的红砖平房，门窗大多破损。
安桦跟进来，反手将铁门关好，又在那门框上按了一下，“咔哒”一声轻响，门似乎从内部锁住了。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最边上那间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屋子前，同样在门框上摸索了一下，打开了门锁。
推开门，一股尘封的、带着淡淡霉味和奇异草药清香的空气涌出。里面没有电，但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房间不大，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陶罐，墙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刻痕。
安桦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又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到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砖墙前，伸手在某块砖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按了几下。
轻微的“扎扎”声响起，那面墙竟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黑黝黝的洞口，有向下的石阶延伸。
我目瞪口呆。
安桦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平静，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下面是安全屋。三百年前，‘你’准备的。”他说完，率先弯腰走了下去。
我站在洞口，里面吹出阴冷干燥的风，带着更浓的尘土和年代久远的气息。下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身后是危机四伏、有未知妖物搜寻的夜色，身前是深不见底、属于“前世”我留下的神秘地穴。
我咬了咬牙，跟着他，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紧绷的肩臂线条，流畅而蓄满力量，与我记忆中那只安静养伤的小柴犬判若两“人”。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时间被拉长得近乎凝固。
窗外，除了月光，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阴冷粘腻的感觉却越来越重，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喘不过气。我甚至能隐约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如同无数细足刮擦玻璃和水泥表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突然，那声音停了。
紧接着，一张脸，或者说，一张勉强能称之为“脸”的东西，毫无征兆地贴在了玻璃窗上。
我死死捂住嘴，把冲到喉咙口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绝不是人的脸。惨白浮肿，像是长期泡在水里，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般的质感，没有眉毛，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此刻正对着屋内。最骇人的是它的嘴，咧得极大，几乎**半张脸，里面是密密麻麻、螺旋状排列的、细小的尖牙。
它没有立刻破窗而入，只是用那张可怖的脸贴在玻璃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缓缓移动，扫视着屋内。阴冷的气息透过玻璃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它在找什么？找安桦？还是……找我？
安桦蜷在窗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他紧紧盯着窗外的怪物，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张脸在窗外停留了大约十几秒，这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它似乎没有发现目标（或者没有发现它想找的？），缓缓地、无声地滑了下去，消失了。那股阴冷的压迫感也随之减弱，但并未完全散去，如同附骨之蛆，依旧徘徊在楼外。
直到窗外恢复寂静，只剩下凄冷的月光，安桦才猛地松懈下来，肩膀塌下去，剧烈地喘息。他回头看我，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有冷汗滑落。
我僵硬的四肢终于找回一点知觉，但牙齿仍在不受控制地打颤。“那……那是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安桦没说话，他撑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来，依旧赤着上身。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窥视。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未褪的警惕，有余悸，还有一种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忧虑。
“是‘魅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一种低等的、喜欢依附阴秽之气的妖物。但它们通常不会主动袭击人类，更不会这样有目的地搜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除非被驱使，或者被更强烈的‘气味’吸引。”
“气味？什么气味？”我下意识地问，随即反应过来，“你的？还是……我的？”
安桦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卫衣，慢慢套上。这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着一种新生的、不协调的笨拙，却奇异地冲淡了些许刚才的恐怖氛围。衣服穿好，他走到我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低头看着我，那双褐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姐姐，”他叫得依旧自然，仿佛这个称呼已经烙印在灵魂深处，“我的封印，三百年前你留下的封印，虽然因为月圆和……和找到你，松动、化形，但残余的力量还在，像一层无形的茧，掩盖着我和你大部分特殊的气息。普通的妖物，甚至一些低等的追踪术法，都很难察觉。”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已，最后，指尖缓缓转向我。“但刚才的‘水魍’，是冲着‘除妖师血脉的波动’和‘强大妖力残留的痕迹’来的。封印松动时，我的妖力有一瞬间的外泄，而姐姐你……”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你刚才头痛，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属于‘林晚’之外的东西？”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迫使我不得不面对脑中那些翻腾的碎片。金光，符咒，手印，还有那双绝望的、非人的眼睛……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我……我不知道。”我艰难地说，“一些很模糊的画面，声音……我不确定。”
“那就是了。”安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的‘灵觉’在苏醒。即使转世，即使记忆被轮回洗去大半，属于除妖师林晚的灵魂特质和血脉感应，依然存在。刚才我的化形，你的记忆波动，加上月圆之夜的灵气潮汐……就像在黑夜里点燃了两支火把。‘水魍’只是最低等的探子，被这‘火光’吸引而来。它能暂时被迷惑，找不到准确位置，但……”
“但它的主人，或者驱使它的东西，会知道这附近有问题。”我接了下去，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
安桦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离开？去哪？”我环顾这间小小的、却是唯一能给我庇护（现在看来并不）的出租屋。
“去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安桦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我知道几个地方，是……是以前你……‘她’留下的安全屋。虽然过了三百年，未必完好，但总比待在这里当靶子强。”
“安全屋？三百年？”我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等等，就算要走，外面那东西可能还在附近！而且，你……”我打量着他，赤脚，穿着不合身的女式运动裤，卫衣下摆空荡荡，“你就这样出去？”
安桦似乎才意识到自已的窘境。他低头看了看，耳朵尖不易察觉地红了红（这个拟人的细节让我心头莫名一跳）。他走到我狭窄的衣柜前，毫不客气地拉开——里面挂着我寥寥无几的衣物。他挑了件我冬天穿的、最厚实的黑色连帽羽绒服（能遮住大部分身体），又翻出一条加绒的深灰色运动裤和一双我买大了准备退货的男式棉拖鞋。
“这些，可以吗？”他抱着衣物，看向我，眼神清澈，仿佛在询问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这是我的衣服！我的裤子！我的鞋！但反驳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看到他还光着的上身和腿上尚未完全愈合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旧伤疤（那是安桦作为狗时的骨折伤处，在人形上依然留有痕迹），又咽了回去。
“……穿吧。”我无力地摆摆手，扭过头去，“快点。”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我盯着墙壁上斑驳的痕迹，努力消化着今晚发生的一切：狗变人，三百年，除妖师，封印，还有窗外那张恐怖的脸……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脑处理器快要过热宕机了。
“好了。”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他换上了我的羽绒服和运动裤，羽绒服拉链拉到了顶，遮住了下巴，宽大的**罩下来，掩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双眼睛。裤子还是有些短，露出一截脚踝，脚上套着那双可笑的、毛茸茸的男式棉拖。整体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落魄少年，或者刚从某个奇怪片场跑出来的群众演员，诡异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滑稽。
但他站得很直，眼神里的警惕和凝重冲淡了外表的违和感。
“走吧，姐姐。”他说，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拧开了门锁。
楼道里一片死寂，声控灯因为我们的动静而亮起，发出昏黄的光。我住的是老式楼梯房，没有电梯，此刻这寂静的楼道却显得危机四伏。
安桦示意我紧跟在他身后。他走路依旧有些不自然，棉拖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他的感知显然远超常人，每一步都落在最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上下楼梯的转角阴影。
我们悄无声息地下到三楼。就在即将拐向二楼时，安桦猛地停住脚步，同时伸手拦住了我。
他微微侧头，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细微的气味。我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除了老旧楼房常有的霉味和灰尘气，我似乎也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潮湿的水草和淤泥混合的味道，从楼下飘上来。
安桦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我们退回三楼半的缓步台。那里堆着几户人家废弃的旧家具和纸箱，是个暂时的藏身之处。
我们刚在纸箱后蹲下，楼下就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的、拖拽着什么的黏腻声响，伴随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水珠滴落的“嘀嗒”声，由远及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那个“魅魍”？它没走？还是……又来了别的？
那声音停在了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不动了。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气弥漫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蹲得腿都麻了，冷汗浸湿了后背。安桦紧挨着我，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得像块石头，体温透过两层衣物传来，比我高得多，带着一种属于活物的、令人稍稍安心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那黏腻的拖拽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似乎是往楼外去了。腥气也慢慢变淡。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安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走了。”他低声道，声音也有些发虚。
我们不敢耽搁，立刻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步伐下到一楼，冲出单元门。深秋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夜空依旧晴朗，那轮**到诡异的月亮高悬，将清辉冷冷地洒在空无一人的老旧小区里。
安桦辨认了一下方向，拉起我的手。“这边。”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狗的肉垫变的？），握住我冰凉的手时，力度适中，有种奇异的可靠感。
我任由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小区里熟悉又陌生的路径，绕开可能有监控的主干道，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弄。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但被他温热的手牵着，在冰冷的夜色里奔跑，那灭顶的恐慌似乎被暂时驱散了一角。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我肺里的空气像要烧起来，喉咙发干发痛。安桦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废弃已久的、门口堆满建筑垃圾的旧式小院前停了下来。院子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
他松开我的手，上前，没有推门，而是伸手在门框上方某个极其隐蔽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缝隙里摸索了片刻。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机簧扣合的“咔哒”声。
他轻轻一推，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来。”他侧身让我先进。
我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是个荒芜的小院，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破砖烂瓦，正对着的是一排低矮的、像是过去工厂仓库的红砖平房，门窗大多破损。
安桦跟进来，反手将铁门关好，又在那门框上按了一下，“咔哒”一声轻响，门似乎从内部锁住了。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最边上那间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屋子前，同样在门框上摸索了一下，打开了门锁。
推开门，一股尘封的、带着淡淡霉味和奇异草药清香的空气涌出。里面没有电，但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房间不大，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陶罐，墙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刻痕。
安桦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又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到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砖墙前，伸手在某块砖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按了几下。
轻微的“扎扎”声响起，那面墙竟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黑黝黝的洞口，有向下的石阶延伸。
我目瞪口呆。
安桦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平静，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下面是安全屋。三百年前，‘你’准备的。”他说完，率先弯腰走了下去。
我站在洞口，里面吹出阴冷干燥的风，带着更浓的尘土和年代久远的气息。下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身后是危机四伏、有未知妖物搜寻的夜色，身前是深不见底、属于“前世”我留下的神秘地穴。
我咬了咬牙，跟着他，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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