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官污帝昏,黄巾大起。,西北风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似的,又赶紧把身上的破袄裹了裹,把被风吹塌了的破摊子又支了起来。风卷着地上的沙土打在摊子的破布上,噗噗作响。街对面的瓦檐上,几丛枯草在风里抖得厉害。“唉,这刚开春,市税又加了,天还这么凉,这黄巾贼又来了,这还让不让人活呀?”老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朝屋里喊:“老婆赶紧准备准备开门了!”,忽然瞥见墙根底下有什么在动。定睛一看,是个人蜷在那儿,身上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厚棉衣,可那棉衣早就破得露出了里面的败絮,风一吹,败絮就往外飘。那人整个儿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老王眯起眼,往前走了两步,试探着叫了声:“哎?!老婆,你看那是?”,慢慢转过头来。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还亮着。老王看清了,猛地一拍大腿:“是!是小李!你没死呀?”他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急:“这冬天你咋过来的呀,小子?”,眼睛里那点戒备才松了。他左右看看,空荡荡的街上只有风在卷着尘土打旋儿。他把老王往墙角又拽了拽,几乎贴着他耳朵说:“老王小点声,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别告诉别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冬天呀,我在那官府的草料堆里,躲了几天。那地方偏,草垛又高又厚,窝在里头,外头啥也看不见。白天我就蜷着,夜里才敢出来找点冻硬的馍渣子啃。”他说着,扯了扯身上那件破棉衣的领子,“就靠这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和那点草料的热乎气,熬过来的。那地方倒是清静连个人影都没有,别跟别人说啊。”,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了,我听说**要剿黄巾贼,弄了个招兵公告是吗?在哪呢?我去看看。”老王没立刻回答,回头朝屋里喊:“他嫂子,拿块饼来!”等王嫂小跑着出来,把一块黑乎乎、却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杂粮饼递过来,老王接过,掀开李诤的破棉衣前襟,不由分说就把饼塞了进去。饼贴着肉,那点温热激得李诤打了个哆嗦。,老王才又拍了拍李诤的胸膛,咂咂嘴:“小李啊就你这,啧啧啧,不是我说你,”他的手在那瘦骨嶙峋的胸膛上比划着,“那官府的刀都比你沉,那身甲不得把你压死呀?空长个高个子,瘦的跟鸡似的。”他抬手指了指街的另一头:“告示就在前面城墙根底下呢,围着一堆人。记得把饼吃了!好歹有点热乎气顶顶饿。”
李诤低下头,隔着破棉衣按了按怀里的饼,那点微弱的暖意从胸口慢慢散开。他“嗯”了一声,转身就往老王指的方向跑。脚步有些踉跄,可跑得很快。
城墙根下,灰扑扑的土墙前,果然贴着一张黄纸。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哗啦哗啦响。底下围着十来个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仰着头看,嘴里嘟嘟囔囔的,却没人敢大声议论。李诤挤进去,仰起脖子。
告示上的字墨色很重,可内容却简单得刺眼:“刀甲自备,军饷待告”。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大约是何时何地集结之类。
李诤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退后一步,低下头,“呸”地一声,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冻硬的土地上,混着沙土,很快就被风吹干了。他心里翻腾着一句话:“这是***我呀,这狗**连军饷都不给发,刀和甲还要自备,我还想套点免费的饭呢,可怜我这一世英名。”
他转过身,不想再看那告示第二眼。走下土台时,脚步有些发飘。昨夜从隔壁村逃过来的人说的那些话,还有他们脸上那种木然的恐惧,忽然又涌进脑子里——“都杀光了……房子也烧了……”他甩甩头,像是要把这些声音甩出去,可心里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却怎么也甩不掉。这世道,无情得像这腊月里的风,刮到身上,连骨头缝都冷。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争吵声。声音不小,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扎眼。
李诤回过头。
只见街心站着两个人。一个身量颇高,双臂显得特别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正对着萧条的街面摇头叹气:“唉,这天下大乱,是要亡我汉室江山呐!”
他对面那人,却是个截然不同的模样。长得膀大腰圆,满面虬髯,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闻言立刻梗着脖子,声如洪钟地反驳:“嗯!?大丈夫,不去为了**做点实事,反倒在这里,唉声叹气,汝配的上这男儿汉身吗?”
那长臂猿似的汉子被他一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拱手:“公有所不知呀!我乃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是汉室宗亲,叹是自已有心报国而无能报呀!”
黑毛大猩猩般的汉子听了,非但不以为然,反而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怕什么?兄弟乃有识之士,我有钱,汝有志,我等二人,找些人才起兵,杀怕那些黄巾军!”他上前一步,热情地揽住对方的肩膀,“走,我们去酒楼,共议兴汉大事!”
那长臂猿似乎也被他的豪情感染,犹豫了一下,便点点头。两人互相拱拱手,竟真的一同转身,朝着街那头一家挂着酒旗的铺子走去。
李诤靠在冰凉的土墙上,看着那一白一黑两个背影勾肩搭背地走远,撇了撇嘴。他懒得琢磨他们说的“大事”是真是假。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怀里的饼还温着,他也没力气掏出来吃。
他顺着身旁一根支撑着某户人家屋檐的木头柱子,慢慢滑坐下去。地面冰凉,冻得他**一麻。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瘪瘪的、磨得发亮的旧酒葫芦就这还是他前几天从官府库房顺的,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劣酒烧喉,一股**辣的感觉从喉咙直冲到胃里,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葫芦空了。他晃了晃,只有几滴。他把空葫芦揣回怀里,脑袋往后一仰,靠在粗糙的木柱子上。眼皮越来越重,街上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喧嚷,都渐渐模糊。他只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在彻底合上眼之前,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头顶。
那褪了色的屋檐下,一块老旧开裂的木匾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两个笔划粗拙的大字,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还能认得出来:桃园。
李诤的呼吸渐渐平缓,脑袋歪向一边,睡着了。风还在吹,卷起他破棉衣里漏出的败絮,飘飘荡荡,掠过那块寂静的“桃园”旧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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