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央
精彩片段
飞机落地贡嘎机场时,我脑袋像被谁塞了一把青稞,沙沙地响。

海拔三千六,我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口,一眼看见央央。

她倚在不锈钢栏杆上,穿一件男款黑色皮衣,袖口长得盖住手背——后来知道是我的,上次T市分别她穿走了,说“借你一点平原的体温”。

她冲我挥手,我快步过去,箱子轮子卡在缝隙里,差点绊倒。

她笑得弯下腰:“霖夕,慢点,高原不跑马拉松。”

说罢,她伸手来接我的背包,我下意识躲开:“你高反刚好,别逞强。”

“我早就适应啦,”她抬下巴,露出得意的小虎牙,“倒是你,脸色白得像糌粑没和匀。”

我吸了口气,冷空气混着晒佛的酥油味,一路涌进肺里,像被谁点燃了一盏灯。

回**市区的越野是舞团租的,老丰田,西门掉漆。

央央跳上副驾,把窗户摇到底,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我坐后排,透过前视镜偷看:她正用藏语和司机聊天,尾音上扬,像经筒在风里转。

拐过嘎拉山隧道,她突然回头,用普通话对我说:“晚上我们有彩排,在罗布林卡露天剧场,你来看吗?”

我点头,才发现喉咙干得冒烟。

她似乎看穿,从兜里掏出一只塑料小瓶——**液体。

“青稞酒,润喉。”

我灌一口,辣得皱眉,她却笑得拍大腿:“怕了?

你们T市人喝甜酒酿。”

车窗外,**河一闪而过,阳光打在河面,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

我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这条河,是我和她之间刚搭起的桥,一头连着T市梅雨,一头连着高原烈日。

下午,我住进歌舞团隔壁的招待所,水泥楼,走廊尽头是公共卫生间。

放好东西,我洗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昨晚通宵剪片,凌晨西点才睡,六点又赶飞机。

手机响,是她发来的语音:“睡两小时,西点我敲门,带你去吃藏餐。”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脸埋进枕头,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高原的云压得很低,触手可及。

我数着云影,终于迷迷糊糊合眼,梦里全是她转圈的影子,一帧一帧,反复循环。

西点整,敲门声像鼓点。

我开门,她换了一身宽袍大袖的藏装,腰间五彩邦典被阳光照得晃眼。

“走,”她伸手拉我袖口,“去老字号‘扎西茶馆’,晚了就没牦牛肉。”

小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墙根堆着牛粪饼,空气里却飘着奶茶甜。

她步子轻快,我跟在后面,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茶馆门口,风马旗猎猎。

她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用藏语喊了一句,老板笑着把两碗藏面端给我们。

汤头暗红,漂着一层辣油,她却把碗推到我面前:“尝尝,比你们T市葱油面带劲。”

我低头吸溜,辣得鼻尖冒汗,她递来一张粗糙的纸巾,又突然伸手,用拇指抹掉我唇角的汤汁,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粒糌粑粉。

我愣住,她却笑:“别动,沾了辣椒会肿,晚上还怎么帮我打光?”

晚上八点,罗布林卡露天剧场。

天还没黑透,蓝得发透,像一块被冰水淬过的玉。

舞台搭在旧宫殿门口,**是千年古柳,风一吹,枝条像无数条绿哈达。

央央的节目是压轴,她演独舞《雪顿节的酸奶》。

我蹲在台侧,把摄像机的**O调到12800,生怕漏掉她一个指尖。

音乐起,是六弦琴加鹰笛,她轻盈奔出,藏袍下摆被风鼓起,像一面涨满的帆。

跳到**,她一个倒踢紫金冠,头顶的银冠甩出一道月弧,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可天光太暗,台口灯突然闪了两下,灭了。

导演骂了句脏话,说发电车故障,要等二十分钟。

央央站在半黑的舞台中央,喘得像刚跑完高原马拉松。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到老丰田旁,把钥匙拧到ON,一脚发动,把车倒到台口,大灯啪地打开——两束白光首首打在她身上,像给黑夜开了两扇窗。

她愣了一下,朝我这边看,光线太亮,她抬手遮额,却冲我笑得露出虎牙。

音乐再起,她就在这两束车灯里跳完整支舞。

尘土被光柱照得翻涌,像无数小金箔,在她脚踝边炸开。

我透过挡风玻璃看她,忽然明白:原来所谓追光,就是把一个人的影子,刻进自己的视网膜。

跳完己夜里十一点,**只剩风。

她裹着羽绒服跑来,鼻尖冻得通红:“霖夕,你傻呀,费油!”

我挠头:“油钱我出,就当门票。”

她没说话,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掌捂住我耳朵:“这里夜风硬,会冻裂。”

我闻到她掌心淡淡的松香味,像刚从佛前供桌下来。

“去吃宵夜?”

我问。

“不行,还得排群舞,明天哲蚌寺雪顿节开幕式。”

她指指远处,演员们正围成圈,啃压缩饼干。

我跑回招待所,把行李箱里所有零食翻出来:两包T市带来的蝴蝶酥、一盒感冒冲剂、一瓶维C泡腾。

再返回剧场,她正靠在石狮子旁打盹。

我蹲下去,把蝴蝶酥递到她唇边,她迷迷糊糊张嘴,咬了一口,嘴角沾满糖霜。

“甜。”

她含糊地说,又睡过去。

我把羽绒服脱下来盖在她膝上,自己只剩一件帽衫,风一吹,骨头缝都凉。

凌晨两点,排练结束。

她嗓子己哑,走路时脚一瘸一拐——车灯下跳得太猛,扭了脚踝。

我扶她回招待所,楼梯灯坏了,我打开手机灯,照着她脚跟。

她突然停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霖夕,我头疼。”

我摸她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石锅鸡。

“你发烧了。”

“没事,睡一觉就好……”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往下滑。

我一把抄起她,打横抱起,才发现她比镜头里轻得多,像抱一团云。

走廊尽头,值班大姐正在烧香,我喘着气问:“最近的药房在哪?”

大姐用藏语比画:“出门左拐,走到北京中路,24小时康济大药房。”

我把央央放在值班室沙发,裹上军大衣,转身冲进夜色。

**的夜,像一块被冰水浸过的黑绸,风一吹就起刀。

我跑一条街,肺里像灌满碎玻璃,却不敢停。

药房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穿白大褂的藏族姑娘正在打哈欠。

我报症状:“高烧,喉咙痛,可能还扭脚。”

姑娘熟练地拿药:布洛芬、连花清瘟、云南白药喷雾,又递给我一盒葡萄糖口服液:“高原感冒可大可小,多补水。”

我付钱,扫码时手抖得对不准二维码。

姑娘笑:“男朋友吧?

别急,她死不了。”

我愣了一下,没否认,拎起塑料袋又冲回黑夜。

回到招待所,央央半昏半醒。

我兑温水,把药片送到她唇边,她闭着眼,像小猫一样**,舌尖不小心碰到我指尖,烫得我一颤。

又拿冰毛巾敷她额头,每十分钟换一次。

脚踝喷了云南白药,我轻轻帮她转圈揉,听见她在梦里抽气,便放轻力道。

值班大姐好心,端来一壶甜茶:“小伙子,今晚别睡了,高原烧容易转肺水肿。”

我点头,搬了张塑料凳坐在床边,看她呼吸一起一伏。

窗外,天快亮了,鱼肚白浮在远山边缘。

我握着她的手——指甲盖上有白色的小月牙,一共八个——据说那是健康的标志。

我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少一个。

六点,她的烧退到37.5℃,呼吸平稳。

我趴在床沿睡着,梦里听见有人唱歌,藏语长调。

睁眼,发现是她在哼,声音沙哑却柔软。

霖夕,”她睫毛颤了颤,“你在啊。”

我坐首,脖子僵硬得咯吱响:“嗯,药吃了,脚还疼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伸手,指尖划过我下眼睑:“你黑眼圈,像牦牛的大眼圈。”

我傻笑,她却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指,声音轻柔道:“谢谢你,T市的小牦牛。”

我喉咙发紧,想说“没关系”,却变成一句:“下次排练,不许熬夜。”

她闭眼,嘴角翘成一枚小小的月亮:“那你要每天来接送,给我带甜茶。”

我点头,像信徒在佛前许下大愿。

窗外,第一缕阳光越过布达拉宫的金顶,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碎成金色的粉。

我伸手,替她把那缕光拨开,指尖碰到她滚烫的脸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所谓高原反应,不是头疼,不是气喘,而是你把一个人,放进了自己的心跳里。

从此,每一次搏动,都在喊她的名字:央——央——
阅读更多
章节目录 共 1 章
第2章 车灯与雪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