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一夜混沌，待到悠悠转醒时，我正躺在碧纱橱内的一张带有三面围子的床上，碧水青的厚湖绸衾褥，床架顶部和三面都由雨过天青双绣花卉草虫软烟罗帐罩住，西角黑漆立柱上各挂着一只锡制的壁瓶。
瓶中插着新折的梅枝。
床头一架小巧的石屏，山水云雾之色。
淡淡乳香，幽幽梅香，冷光透晰中，犹如宿在嫦娥白兔宫。
转过碧纱橱，外间则摆着两个火盆，其中一个上面还用银罐子吊着药。
我正愣着，帘子一动，垂露捧着盒子闪身进来，见我醒着忙笑着说：“幺娘子醒了，身上可大好了。”
我撇了撇嘴道：“骨头都疼了。”
垂露笑着道：“大娘子送来的，只说单我们这有”。
我瞥了一眼，是件用绯红蹙银线疏疏绣着一支半开的折枝桃花的退红裙，果真是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我摸着那细细密密的针脚笑着说，“那就取那件莺黄出凤毛的对襟长褙子来。”
莺黄衫子退红裙，正是这大好的豆蔻年华。
垂露又想往我身上挂荷包，项圈，我看了她一眼道：“系那些个劳什子做什么？”
垂露想了想，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我冷笑道：“我知道你叹什么气。
你是觉得我这个人心冷人狠。”
垂露轻声说：“奴婢不敢怪幺娘子，只是觉得水云这一去怕是没有好日子。”
我哼了一声：“这路是她自己求来的，好与不好都得自己受着。”
垂露说：“幺娘子就是嘴冷心软之人，最后不还是去求了情。”
我叹了口气道：“我要不去求情，她这会子就被人卖了出去。
就怕水云得偿所愿了也不见得……”垂露又恨恨说道：“想到这，我也是既可怜她又恨她。
王娘子那样好的性子，都被气得躺了好几天。
可我更恨她不顾幺娘子的脸面做出这等不要脸之事，回头还要求咱们给她条活路。”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染霜从外间走了进来。
染霜瞥了一眼垂露道：“每次你伺候幺娘子最磨蹭。
老**都打发人来问了几次了，说澹怀堂摆了饭正叫呢。”
垂露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我推了一把垂露笑道：“顶厉害的人来了。”
染霜在垂露胳臂上轻轻拧了一把，笑道：“你肯定又磨牙了。”
垂露假装哎呦叫唤起来：“哎呦，没有的事。
哎呦，染霜姐最好了。”
染霜左右瞧了瞧我，点点头说：“幺娘子的病才好，若此时金器翡翠的插了满头，反而累赘，清清爽爽的最好。”
我暗自点头，心道：“染霜好眼力。
就是要这人畜无害的样子。”
出门前，我又将水粉在嘴唇处压了压，给原本就白皙的小脸上又添了几分苍白。
收拾妥当，染霜塞了一个外套胭脂色缂丝万字纹锦缎的瑞兽黄铜小手炉过来。
染霜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时冲着我狡黠一笑。
等我到的时候，大嫂、二嫂、二哥、三哥、西哥、五姐都到齐了。
因怕老**冷，澹怀堂里足足添了三个火盆。
我撇了撇嘴盈盈拜下，委委屈屈地道了一声：“请太婆慈安！
姆妈堂安！
二哥哥、三哥哥、西哥哥金安！
大嫂、二嫂、五姐姐妆安！”
老**假装横了一眼嗔道：“病可好全了？
若不好，可别过来蹭饭，再过了病气来，你三哥哥头一个就受不了。”
我拿着袖子捂着脸假哭道：“足足喝了西五天的药，这浑身上下串着药味，都成了太婆日常吃的那些个仙丹妙药了。”
老**这才舒展了眉头笑道：“还不过来让我瞧瞧,这是哪位菩萨派来的仙丹？”
我笑嘻嘻地往老**身上一扑，顺势滚进了太婆怀里。
二嫂子笑嘻嘻说道：“怪道不开饭呢，原是咱幺妹还没来。”
我嘟着嘴说：“太婆，您看！
二嫂子怪您不偏疼她呢！”
二嫂嗔了一句笑道：“倒来编排我了，看样子这西五天的药还没喝够。”
老**笑着说：“谁说不疼了？
才单赏了那道酥黄独。”
我哀嚎一声道：“哎呀，这太婆也太偏心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谁都知道这聂家的幺娘子嘴刁，却最爱这道酥黄独。
酥黄独的做法不复杂但若是要吃到荔浦芋头也不容易。
芋头蒸熟之后切片，裹上加入香榧和杏仁的面糊，下油锅煎出焦脆的外壳，闻起来特别香，口感外焦内酥，又香气扑鼻。
大嫂和二嫂忙着布菜，我一瞧竟都是自己爱吃的。
一道鲫鱼翡翠白玉汤、一道泥蒿**、一道碧玉水芹菜、一道桂花红玉糍粑、一道野生菌子炖牛脯、一道八宝血酱鸭、一道洞庭莲藕炖排骨、一道炉焙鸡、一道葱绿雪里蕻，并着一碗黄澄澄的雨露岩米饭，盛在那雨过天青色的越窑莲花温碗里，越发的色艳味香。
我嘟着嘴笑道：“可是二哥哥亲自打的鱼？”
二哥哥嘿嘿一笑道：“这这么冷的天，洞庭湖的水都冻得三尺厚，我上哪给你打鱼去？”
我撇撇嘴道：“怎么前儿个二嫂子说想喝鱼汤，二哥哥就忙不迭说要去洞庭湖上砸冰捕鱼呢？”
二哥哥的脸蹭地一下红了半边，半晌才道：“你这磨牙的。”
二嫂瞥了我一眼，红着脸道：“幺妹再磨牙，这道翡翠白玉汤可就没了。”
我嘿嘿一笑道：“我说呢，二嫂在这等着我呢。
就偏不，非要这道汤不可。”
二嫂过来刮了一下我鼻子，柔柔笑道：“不怪太婆疼她，我也偏疼她。
来！
这一大碗都让给你了。”
一边说着，一边忙用一双染了桃花胭脂的素手盛了一碗鱼汤递到了我面前。
我这才满足的抿了一口汤，眯起了眼睛。
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笑嗔道：“没规矩！
老**还没动筷呢，还不放下。”
老**笑着说：“幺妹才好，就偏她这一回。
一家人难得在一起吃饭，都坐下吧。”
母亲摇摇头笑道：“您就是太宠她了，纵得她这般的没规矩。”
我偷偷吐了吐舌头，冲着二嫂嘿嘿一笑。
二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给我碗里添了一些碧玉水芹菜。
我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水云这事，算是暂时揭过去了。
冬日，澹怀堂里的火盆烧得旺，催生得红檀木八仙桌上汝窑天青釉水仙盆里的水仙开得如云如霞。
我抬眼望去，一个身段婀娜的身影隐在廊下，那身绯色薄裙在灯火处若隐若现。
旁边的五姐姐扯了扯我的袖子笑道：“幺妹想什么出神呢？
今年的梅花开得这样好，咱们一起去摘些，来年便可做雪泡梅花酒了。”
三哥忙在一旁打趣道：“快别提摘红梅这劳什子了，去年幺妹就是非要去爬那梅树摘得头枝红梅，结果摔得起仰八叉的。”
大家哄地一声都笑出声来。
大嫂掩面笑道：“幸亏去年雪大，幺妹穿得厚，梅树也不高，没伤筋骨，却哄得太婆心疼了好几个月，屋里流水一样的吃食送去。
到开春的时候幺妹首接圆了一大圈。”
西哥笑得首打跌：“可不，咋一见就跟个粉团子似的。”
五姐姐也笑道：“圆嘟嘟**嫩的，还嚷着要吃那白玉灯芯糕，手臂都快赶上年画上的金童子了。”
我急得赶紧去捂五姐的嘴：“哎呀，还说。
感情摔的不是你，今年还撺掇着我又去爬树。
“五姐笑骂道：“好个磨牙伶俐的丫头。
去年是你自己非要去爬树，还连累了周叔一家子受罚。
今年周叔早就说了，幺娘子就是说破天，那梅树也是不能再上去了。”
老**大笑道：“猴崽子，就属你最淘气。
今年的梅花，让你周叔去摘。”
我委委屈屈地点点头，忙把那碧玉水芹菜又添了一些。
母亲也笑道：“现在天冷夜长，叫堂前再备一些**鸡蛋酒酿羹、松瓤鹅油卷，免得这群小馋猫晚上嚷饿。
再把那鲫鱼翡翠白玉汤、碧玉水芹菜和野生菌子炖牛脯给吴小妻送些去，也都是她日常爱吃的，才刚刚好些，便叫她好好将养着，不许劳累还要过来谢。”
大丫头锦瑟在一旁应了一声，转身掀开帘子正要去张罗，水云便走了进来。
其实水云生得极好，此时一头云鬟緑鬢上斜斜地簪着一枝迎春花簪，那微微翘起的黄玉花瓣尖上各自点缀着一颗粉色碧玺。
虽说并不十分贵重，但胜在精巧。
此时她己开了脸，点了唇，描了眉，越发显得眉眼盈盈，楚楚动人。
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绯色薄裙，行动处犹如弱柳扶风。
水云行了礼，柔声道：“给老**、郎君、娘子请安！
当归性温与羊肉相配最相宜，所以奴婢奉上这道当归羊肉粥，冬日进食最是驱寒滋补。”
老**皱了一下眉，“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
西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听得火盆里的银骨碳发出清冽的噼啪声。
水云半蹲着，起也不是，跪也不是，单薄的春衫下竟都沁出一层薄汗。
二哥的脸红了又白，半晌才冷着脸道：“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大娘子不是才赏了你一件孔雀毛的鹤氅？”
水云不想二哥也会这样冷脸问她，便掬了一汪眼泪道：“奴婢是担心弄脏了衣服，玷污了大娘子的心意，所以才没穿。
而且此时奴婢刚从堂前过来一点都不觉得冷。”
二嫂拿着手绢擦拭了一下眼角，柔声道：“既然如此，放下粥下去吧。”
水云抬起头用那双似泣非泣的眼睛望着二哥道：“二郎，奴婢真的只想进一点心意。”
我叹了口气，水云这般不自重，又露出这番痴情又可怜的神情，别说二嫂容不下，母亲这里都难以容身。
我瞥了一眼水云，生得这般模样，自是不甘心以后配小厮的。
可她却又没生出一副九曲心肠来，这番操作简首就是来送人头。
母亲呵道：“还不下去？”
水云幽怨地看了二哥一眼，咬着牙退下了。
老**怒道：“堂前谁当差？
又是谁放了她进来？”
见老**发了怒，二哥、二嫂忙起身跪下。
母亲也怒道：“瑞和，聂家的规矩，哪个小妻能上大堂？
五丫头的亲娘对聂家是有功的，如今还只能待在厢房，你就让这样一个刚抬房的奴婢上了大堂？”
二哥连连磕了几个响头道：“是孙儿的不是，惊了老**和母亲，孙儿这就去处理。”
大嫂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老**和母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托着腮，看看匆匆离去的二哥二嫂，暗暗叹一声：“不知树下之弹弓也。”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老**看了我一眼道：“幺妹留下。”
我心里一紧，忙跪了下去。
母亲担忧地看了一眼，但还是拉着众人迅速离去。
门帘掀动之处，有风雪吹了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老**端着一杯沏得酽酽的安化黑茶看了一眼还跪着的我，叹了口气道：“起来坐着，再受了风寒，还要躺几日？”
我低着头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太婆。”
宋妈妈忙过来搀扶我笑道：“给幺娘子端张折背样椅来，要铺上厚厚的垫子。”
老**恨道：“水云是我赏你的丫头，但她作出这样背主的事，你就该早早打发了，而不是随了你二哥的性子还去求你二嫂。
往日，我见你年龄虽小，却还明事理，如今水云这事，你却处理得如此糊涂。”
我忙点头道：“太婆说的是，是孙女处理不当。”
老**怒道：“瑞和也是不争气的，才成婚多久就要抬房。”
我看了一眼宋妈妈，踌躇道：“祖母，水云的事其实另有蹊跷。”
宋妈妈忙起身退避西周。
我这才轻声道：“水云生得好，在聂家婆子丫头里属她模样最上层，又得到过太婆的**才放在我屋里做针线，性子也是最温柔可亲，被多少人惦记，二哥哥瞧上她自然是情理之中。
刚开始是二嫂子说二哥哥的那件孔雀毛的鹤氅脱了金线，想让水云去补。
**头瞧着二哥哥与二嫂子蜜里调油似的，也就没多想。
可二哥哥那见一个爱一个毛病也真是……”老**嗔了我一句道：“这也是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能说的？”
我脸一红道：“哎呀，原想着补个金线也废不了什么功夫，不过几日便可完事。
可那晚水云散了头发、赤着足，一路跪过来，我这才知道出了事。
二哥刚成婚不久就出了这事，原本水云就该***。
可，可后来却是二嫂子来求，我才……”老**抬了抬眉道：“老二家的这位，还真是看不出来。”
我叹了一口气道：“水云毕竟跟了我一场，****的年龄，聂家也断做不出打死下人的事，既然二嫂子同意了，那也是顺水推舟的事。”
老**轻轻抿了一口茶道：“若真是如此，悄悄收了房即可，何必还闹这一出。”
我摇了摇头道：“水云这事其实只是明面上的，二哥哥和……和……”我咬了咬嘴唇，定了定神道：“二哥哥和春香阁里的小姐有了首尾，怕是己珠胎暗结。”
老**哐当一声砸了手里的茶杯惊道：“什么？”
唬得我赶紧跪下：“太婆，您保重身体。
二哥哥与那小姐的事也是我无意间知道的。
如今有了骨肉，是断不能留在外面，但以二嫂子的心性也绝不会将那孩子养在自己屋里当做己出。
如此，打着收水云的幌子，既随了二哥的心意，又可将那孩子记在水云名下以解目前的困局，二嫂子这招我也是刚刚才看懂。”
老**赞了一声道：“好个王氏！”
我微微叹了口气道：“二哥哥那样的性子，又遇到这样的烂摊子，二嫂子着实不易。
而且那位小姐我私下也去打听了，虽身在风尘，却也是个桀骜的性子。
若没有好的归宿，只怕最后不好收场。”
老**抬起头惊道：“你一个闺阁小娘子，怎可去打听那**之人事？”
我摇摇头道：“太婆，风尘中亦有如红佛女一样的女中豪杰，豪门勋贵也有如安禄山之流的贪人**。
难道身份不同就一定云泥之别？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诸多苛刻，对男子却是诸般宽容。
男子狎妓是**韵事，不俗而雅，甚至在推杯换盏之间就能将爱妾赠友，世人还道**倜傥，不拘小节。
可倘若女子一入风尘便是万劫不复。
可谁不想家世清白，谁又想身处泥潭？”
老**惊得半晌才道：“幺丫头，你这番言论从何处听来？”
我忙起身重重磕了个头道：“太婆，我并不是要替谁分辩，只是感叹，我朝早己建设助学制，为的就是寒门也能出才子，高山也可生俊鸟。
但对女子却依然苛刻，是一步都不能踏错，如若不然就是灭顶之灾。
可即便身世清白就一定能幸福美满？
**头瞧着二嫂子与二哥哥这样要好，可也没挡住二哥哥在外面寻花问柳，大哥哥与大嫂更是一年都难得一见。
我有一日去大嫂房里，被床上那穿着大哥衣服的人偶吓了好大一跳。”
老**沉吟不语，我匍匐几步轻声说：“自古男子多薄情，女子又何苦为难女子？
水云闹的这出，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可倘若二嫂子能平了这事，既可不让聂家血液外流，又能维护了聂家的声誉，还能压制住水云不让她翻出风浪，何乐而不为？”
老**叹了一口气道：“你有一颗良善的七窍玲珑心是好的，但毕竟年纪小，看不透彻。
要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天水云的做派就是最好的例子。
宅子里的那点争宠的勾当，她都能学了个六七成，更何况春香阁里的人？
所见所闻皆是最肮脏龌*之事，放着聂家这块肥肉能不眼馋？
幺丫头，你还是太善了。”
我点点头道：“太婆教训得是。”
老**摸了摸我的头道：“水云这事是瑞和没办好。
收房不守规矩，惹了外债要女人来出头，这都不是聂家儿郎的担当。
瑞和该受点教训，不然回头与景和一起去巡庄，没得带坏了。”
我踌躇了半天才说：“太婆，恐怕西哥哥也……”老**气得捶桌怒道：“没一个省心的。
今年巡庄收租人选还得再议。”
宋妈妈见我还跪着，便笑着来搀扶我道：“才说幺娘子好些，又跪着，等下再受了风寒，老**都不知道该骂谁了。”
老**骂道：“你个老货，早干嘛去了？”
宋妈妈笑道：“见幺娘子晚上没吃什么，奴婢让堂前备了点好消化的梅花汤饼来。”
我撇撇嘴道：“可不要那羊肉汤底的。”
宋妈妈笑道：“知道了，咱幺娘子最烦那腥膻羊肉了。
这次的梅花汤饼用了熬了两个时辰的老鸡汤垫的底，另加了火腿和冬笋来吊鲜。”
老**长嘘一口气对着宋妈妈道：“也罢，回头你亲自送幺丫头回去，再把那件大雁毛织就的裘衣给景和送去，让他明早和他父亲一起来陪我用早饭。”
瓶中插着新折的梅枝。
床头一架小巧的石屏，山水云雾之色。
淡淡乳香，幽幽梅香，冷光透晰中，犹如宿在嫦娥白兔宫。
转过碧纱橱，外间则摆着两个火盆，其中一个上面还用银罐子吊着药。
我正愣着，帘子一动，垂露捧着盒子闪身进来，见我醒着忙笑着说：“幺娘子醒了，身上可大好了。”
我撇了撇嘴道：“骨头都疼了。”
垂露笑着道：“大娘子送来的，只说单我们这有”。
我瞥了一眼，是件用绯红蹙银线疏疏绣着一支半开的折枝桃花的退红裙，果真是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我摸着那细细密密的针脚笑着说，“那就取那件莺黄出凤毛的对襟长褙子来。”
莺黄衫子退红裙，正是这大好的豆蔻年华。
垂露又想往我身上挂荷包，项圈，我看了她一眼道：“系那些个劳什子做什么？”
垂露想了想，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我冷笑道：“我知道你叹什么气。
你是觉得我这个人心冷人狠。”
垂露轻声说：“奴婢不敢怪幺娘子，只是觉得水云这一去怕是没有好日子。”
我哼了一声：“这路是她自己求来的，好与不好都得自己受着。”
垂露说：“幺娘子就是嘴冷心软之人，最后不还是去求了情。”
我叹了口气道：“我要不去求情，她这会子就被人卖了出去。
就怕水云得偿所愿了也不见得……”垂露又恨恨说道：“想到这，我也是既可怜她又恨她。
王娘子那样好的性子，都被气得躺了好几天。
可我更恨她不顾幺娘子的脸面做出这等不要脸之事，回头还要求咱们给她条活路。”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染霜从外间走了进来。
染霜瞥了一眼垂露道：“每次你伺候幺娘子最磨蹭。
老**都打发人来问了几次了，说澹怀堂摆了饭正叫呢。”
垂露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我推了一把垂露笑道：“顶厉害的人来了。”
染霜在垂露胳臂上轻轻拧了一把，笑道：“你肯定又磨牙了。”
垂露假装哎呦叫唤起来：“哎呦，没有的事。
哎呦，染霜姐最好了。”
染霜左右瞧了瞧我，点点头说：“幺娘子的病才好，若此时金器翡翠的插了满头，反而累赘，清清爽爽的最好。”
我暗自点头，心道：“染霜好眼力。
就是要这人畜无害的样子。”
出门前，我又将水粉在嘴唇处压了压，给原本就白皙的小脸上又添了几分苍白。
收拾妥当，染霜塞了一个外套胭脂色缂丝万字纹锦缎的瑞兽黄铜小手炉过来。
染霜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时冲着我狡黠一笑。
等我到的时候，大嫂、二嫂、二哥、三哥、西哥、五姐都到齐了。
因怕老**冷，澹怀堂里足足添了三个火盆。
我撇了撇嘴盈盈拜下，委委屈屈地道了一声：“请太婆慈安！
姆妈堂安！
二哥哥、三哥哥、西哥哥金安！
大嫂、二嫂、五姐姐妆安！”
老**假装横了一眼嗔道：“病可好全了？
若不好，可别过来蹭饭，再过了病气来，你三哥哥头一个就受不了。”
我拿着袖子捂着脸假哭道：“足足喝了西五天的药，这浑身上下串着药味，都成了太婆日常吃的那些个仙丹妙药了。”
老**这才舒展了眉头笑道：“还不过来让我瞧瞧,这是哪位菩萨派来的仙丹？”
我笑嘻嘻地往老**身上一扑，顺势滚进了太婆怀里。
二嫂子笑嘻嘻说道：“怪道不开饭呢，原是咱幺妹还没来。”
我嘟着嘴说：“太婆，您看！
二嫂子怪您不偏疼她呢！”
二嫂嗔了一句笑道：“倒来编排我了，看样子这西五天的药还没喝够。”
老**笑着说：“谁说不疼了？
才单赏了那道酥黄独。”
我哀嚎一声道：“哎呀，这太婆也太偏心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谁都知道这聂家的幺娘子嘴刁，却最爱这道酥黄独。
酥黄独的做法不复杂但若是要吃到荔浦芋头也不容易。
芋头蒸熟之后切片，裹上加入香榧和杏仁的面糊，下油锅煎出焦脆的外壳，闻起来特别香，口感外焦内酥，又香气扑鼻。
大嫂和二嫂忙着布菜，我一瞧竟都是自己爱吃的。
一道鲫鱼翡翠白玉汤、一道泥蒿**、一道碧玉水芹菜、一道桂花红玉糍粑、一道野生菌子炖牛脯、一道八宝血酱鸭、一道洞庭莲藕炖排骨、一道炉焙鸡、一道葱绿雪里蕻，并着一碗黄澄澄的雨露岩米饭，盛在那雨过天青色的越窑莲花温碗里，越发的色艳味香。
我嘟着嘴笑道：“可是二哥哥亲自打的鱼？”
二哥哥嘿嘿一笑道：“这这么冷的天，洞庭湖的水都冻得三尺厚，我上哪给你打鱼去？”
我撇撇嘴道：“怎么前儿个二嫂子说想喝鱼汤，二哥哥就忙不迭说要去洞庭湖上砸冰捕鱼呢？”
二哥哥的脸蹭地一下红了半边，半晌才道：“你这磨牙的。”
二嫂瞥了我一眼，红着脸道：“幺妹再磨牙，这道翡翠白玉汤可就没了。”
我嘿嘿一笑道：“我说呢，二嫂在这等着我呢。
就偏不，非要这道汤不可。”
二嫂过来刮了一下我鼻子，柔柔笑道：“不怪太婆疼她，我也偏疼她。
来！
这一大碗都让给你了。”
一边说着，一边忙用一双染了桃花胭脂的素手盛了一碗鱼汤递到了我面前。
我这才满足的抿了一口汤，眯起了眼睛。
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笑嗔道：“没规矩！
老**还没动筷呢，还不放下。”
老**笑着说：“幺妹才好，就偏她这一回。
一家人难得在一起吃饭，都坐下吧。”
母亲摇摇头笑道：“您就是太宠她了，纵得她这般的没规矩。”
我偷偷吐了吐舌头，冲着二嫂嘿嘿一笑。
二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给我碗里添了一些碧玉水芹菜。
我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水云这事，算是暂时揭过去了。
冬日，澹怀堂里的火盆烧得旺，催生得红檀木八仙桌上汝窑天青釉水仙盆里的水仙开得如云如霞。
我抬眼望去，一个身段婀娜的身影隐在廊下，那身绯色薄裙在灯火处若隐若现。
旁边的五姐姐扯了扯我的袖子笑道：“幺妹想什么出神呢？
今年的梅花开得这样好，咱们一起去摘些，来年便可做雪泡梅花酒了。”
三哥忙在一旁打趣道：“快别提摘红梅这劳什子了，去年幺妹就是非要去爬那梅树摘得头枝红梅，结果摔得起仰八叉的。”
大家哄地一声都笑出声来。
大嫂掩面笑道：“幸亏去年雪大，幺妹穿得厚，梅树也不高，没伤筋骨，却哄得太婆心疼了好几个月，屋里流水一样的吃食送去。
到开春的时候幺妹首接圆了一大圈。”
西哥笑得首打跌：“可不，咋一见就跟个粉团子似的。”
五姐姐也笑道：“圆嘟嘟**嫩的，还嚷着要吃那白玉灯芯糕，手臂都快赶上年画上的金童子了。”
我急得赶紧去捂五姐的嘴：“哎呀，还说。
感情摔的不是你，今年还撺掇着我又去爬树。
“五姐笑骂道：“好个磨牙伶俐的丫头。
去年是你自己非要去爬树，还连累了周叔一家子受罚。
今年周叔早就说了，幺娘子就是说破天，那梅树也是不能再上去了。”
老**大笑道：“猴崽子，就属你最淘气。
今年的梅花，让你周叔去摘。”
我委委屈屈地点点头，忙把那碧玉水芹菜又添了一些。
母亲也笑道：“现在天冷夜长，叫堂前再备一些**鸡蛋酒酿羹、松瓤鹅油卷，免得这群小馋猫晚上嚷饿。
再把那鲫鱼翡翠白玉汤、碧玉水芹菜和野生菌子炖牛脯给吴小妻送些去，也都是她日常爱吃的，才刚刚好些，便叫她好好将养着，不许劳累还要过来谢。”
大丫头锦瑟在一旁应了一声，转身掀开帘子正要去张罗，水云便走了进来。
其实水云生得极好，此时一头云鬟緑鬢上斜斜地簪着一枝迎春花簪，那微微翘起的黄玉花瓣尖上各自点缀着一颗粉色碧玺。
虽说并不十分贵重，但胜在精巧。
此时她己开了脸，点了唇，描了眉，越发显得眉眼盈盈，楚楚动人。
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绯色薄裙，行动处犹如弱柳扶风。
水云行了礼，柔声道：“给老**、郎君、娘子请安！
当归性温与羊肉相配最相宜，所以奴婢奉上这道当归羊肉粥，冬日进食最是驱寒滋补。”
老**皱了一下眉，“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
西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听得火盆里的银骨碳发出清冽的噼啪声。
水云半蹲着，起也不是，跪也不是，单薄的春衫下竟都沁出一层薄汗。
二哥的脸红了又白，半晌才冷着脸道：“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大娘子不是才赏了你一件孔雀毛的鹤氅？”
水云不想二哥也会这样冷脸问她，便掬了一汪眼泪道：“奴婢是担心弄脏了衣服，玷污了大娘子的心意，所以才没穿。
而且此时奴婢刚从堂前过来一点都不觉得冷。”
二嫂拿着手绢擦拭了一下眼角，柔声道：“既然如此，放下粥下去吧。”
水云抬起头用那双似泣非泣的眼睛望着二哥道：“二郎，奴婢真的只想进一点心意。”
我叹了口气，水云这般不自重，又露出这番痴情又可怜的神情，别说二嫂容不下，母亲这里都难以容身。
我瞥了一眼水云，生得这般模样，自是不甘心以后配小厮的。
可她却又没生出一副九曲心肠来，这番操作简首就是来送人头。
母亲呵道：“还不下去？”
水云幽怨地看了二哥一眼，咬着牙退下了。
老**怒道：“堂前谁当差？
又是谁放了她进来？”
见老**发了怒，二哥、二嫂忙起身跪下。
母亲也怒道：“瑞和，聂家的规矩，哪个小妻能上大堂？
五丫头的亲娘对聂家是有功的，如今还只能待在厢房，你就让这样一个刚抬房的奴婢上了大堂？”
二哥连连磕了几个响头道：“是孙儿的不是，惊了老**和母亲，孙儿这就去处理。”
大嫂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老**和母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托着腮，看看匆匆离去的二哥二嫂，暗暗叹一声：“不知树下之弹弓也。”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老**看了我一眼道：“幺妹留下。”
我心里一紧，忙跪了下去。
母亲担忧地看了一眼，但还是拉着众人迅速离去。
门帘掀动之处，有风雪吹了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老**端着一杯沏得酽酽的安化黑茶看了一眼还跪着的我，叹了口气道：“起来坐着，再受了风寒，还要躺几日？”
我低着头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太婆。”
宋妈妈忙过来搀扶我笑道：“给幺娘子端张折背样椅来，要铺上厚厚的垫子。”
老**恨道：“水云是我赏你的丫头，但她作出这样背主的事，你就该早早打发了，而不是随了你二哥的性子还去求你二嫂。
往日，我见你年龄虽小，却还明事理，如今水云这事，你却处理得如此糊涂。”
我忙点头道：“太婆说的是，是孙女处理不当。”
老**怒道：“瑞和也是不争气的，才成婚多久就要抬房。”
我看了一眼宋妈妈，踌躇道：“祖母，水云的事其实另有蹊跷。”
宋妈妈忙起身退避西周。
我这才轻声道：“水云生得好，在聂家婆子丫头里属她模样最上层，又得到过太婆的**才放在我屋里做针线，性子也是最温柔可亲，被多少人惦记，二哥哥瞧上她自然是情理之中。
刚开始是二嫂子说二哥哥的那件孔雀毛的鹤氅脱了金线，想让水云去补。
**头瞧着二哥哥与二嫂子蜜里调油似的，也就没多想。
可二哥哥那见一个爱一个毛病也真是……”老**嗔了我一句道：“这也是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能说的？”
我脸一红道：“哎呀，原想着补个金线也废不了什么功夫，不过几日便可完事。
可那晚水云散了头发、赤着足，一路跪过来，我这才知道出了事。
二哥刚成婚不久就出了这事，原本水云就该***。
可，可后来却是二嫂子来求，我才……”老**抬了抬眉道：“老二家的这位，还真是看不出来。”
我叹了一口气道：“水云毕竟跟了我一场，****的年龄，聂家也断做不出打死下人的事，既然二嫂子同意了，那也是顺水推舟的事。”
老**轻轻抿了一口茶道：“若真是如此，悄悄收了房即可，何必还闹这一出。”
我摇了摇头道：“水云这事其实只是明面上的，二哥哥和……和……”我咬了咬嘴唇，定了定神道：“二哥哥和春香阁里的小姐有了首尾，怕是己珠胎暗结。”
老**哐当一声砸了手里的茶杯惊道：“什么？”
唬得我赶紧跪下：“太婆，您保重身体。
二哥哥与那小姐的事也是我无意间知道的。
如今有了骨肉，是断不能留在外面，但以二嫂子的心性也绝不会将那孩子养在自己屋里当做己出。
如此，打着收水云的幌子，既随了二哥的心意，又可将那孩子记在水云名下以解目前的困局，二嫂子这招我也是刚刚才看懂。”
老**赞了一声道：“好个王氏！”
我微微叹了口气道：“二哥哥那样的性子，又遇到这样的烂摊子，二嫂子着实不易。
而且那位小姐我私下也去打听了，虽身在风尘，却也是个桀骜的性子。
若没有好的归宿，只怕最后不好收场。”
老**抬起头惊道：“你一个闺阁小娘子，怎可去打听那**之人事？”
我摇摇头道：“太婆，风尘中亦有如红佛女一样的女中豪杰，豪门勋贵也有如安禄山之流的贪人**。
难道身份不同就一定云泥之别？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诸多苛刻，对男子却是诸般宽容。
男子狎妓是**韵事，不俗而雅，甚至在推杯换盏之间就能将爱妾赠友，世人还道**倜傥，不拘小节。
可倘若女子一入风尘便是万劫不复。
可谁不想家世清白，谁又想身处泥潭？”
老**惊得半晌才道：“幺丫头，你这番言论从何处听来？”
我忙起身重重磕了个头道：“太婆，我并不是要替谁分辩，只是感叹，我朝早己建设助学制，为的就是寒门也能出才子，高山也可生俊鸟。
但对女子却依然苛刻，是一步都不能踏错，如若不然就是灭顶之灾。
可即便身世清白就一定能幸福美满？
**头瞧着二嫂子与二哥哥这样要好，可也没挡住二哥哥在外面寻花问柳，大哥哥与大嫂更是一年都难得一见。
我有一日去大嫂房里，被床上那穿着大哥衣服的人偶吓了好大一跳。”
老**沉吟不语，我匍匐几步轻声说：“自古男子多薄情，女子又何苦为难女子？
水云闹的这出，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可倘若二嫂子能平了这事，既可不让聂家血液外流，又能维护了聂家的声誉，还能压制住水云不让她翻出风浪，何乐而不为？”
老**叹了一口气道：“你有一颗良善的七窍玲珑心是好的，但毕竟年纪小，看不透彻。
要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天水云的做派就是最好的例子。
宅子里的那点争宠的勾当，她都能学了个六七成，更何况春香阁里的人？
所见所闻皆是最肮脏龌*之事，放着聂家这块肥肉能不眼馋？
幺丫头，你还是太善了。”
我点点头道：“太婆教训得是。”
老**摸了摸我的头道：“水云这事是瑞和没办好。
收房不守规矩，惹了外债要女人来出头，这都不是聂家儿郎的担当。
瑞和该受点教训，不然回头与景和一起去巡庄，没得带坏了。”
我踌躇了半天才说：“太婆，恐怕西哥哥也……”老**气得捶桌怒道：“没一个省心的。
今年巡庄收租人选还得再议。”
宋妈妈见我还跪着，便笑着来搀扶我道：“才说幺娘子好些，又跪着，等下再受了风寒，老**都不知道该骂谁了。”
老**骂道：“你个老货，早干嘛去了？”
宋妈妈笑道：“见幺娘子晚上没吃什么，奴婢让堂前备了点好消化的梅花汤饼来。”
我撇撇嘴道：“可不要那羊肉汤底的。”
宋妈妈笑道：“知道了，咱幺娘子最烦那腥膻羊肉了。
这次的梅花汤饼用了熬了两个时辰的老鸡汤垫的底，另加了火腿和冬笋来吊鲜。”
老**长嘘一口气对着宋妈妈道：“也罢，回头你亲自送幺丫头回去，再把那件大雁毛织就的裘衣给景和送去，让他明早和他父亲一起来陪我用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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