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耕读名臣 红枫嫚舞

,沈耕云终于被允许下炕了。,其实也就是从那张土台子上挪下来,扶着墙站着,腿软得像两根泡烂的麻绳。刘氏不放心,硬是按着他在炕上又躺了半天,直到太阳升到正中,才松了口。“慢点走,别摔着。”她扶着沈耕云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脚。,脚底板传来一阵凉意。地是硬的,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踩上去软软的,是常年潮湿沤出来的。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第一次完整地看清了这个家。,坐北朝南,一字排开。,也兼做灶房。一进门就能看见灶台,土坯垒的,烟熏火燎得漆黑,上面坐着一口补过两次的铁锅。灶台旁边堆着柴火,劈得整整齐齐,是大哥沈耕田的活计。墙上钉着几根木橛子,挂着几样家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个漏了底的笊篱、两双断了齿的筷子。,就是他这几天躺着的地方。一铺大炕占了大半间,炕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并排放着几床破棉絮。靠墙有个歪歪扭扭的木柜,柜门关不严,用一根麻绳捆着。那是这家人全部的“家具”。,也兼做**。一头瘦得皮包骨的猪在里面哼哼唧唧,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沈耕云后来才知道,那是这家人最大的财产,是要养到年底卖钱交租子的。
院子不大,土墙围着,墙塌了半截,也没钱修。院子一角堆着农家肥,用草帘子盖着,**嗡嗡地飞。另一角支着几根木棍,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院子外面是村子。零零落落的土坯房散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在灰蒙蒙的天上。再远处是山,光秃秃的,这个季节还没绿,只有些零零星星的野草,稀稀拉拉地贴着地皮。

沈耕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上一世去过很多农村。做水利项目的时候,他走过十七八个贫困县,见过各种各样的穷。但那些穷,都是隔着车窗玻璃看的,是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听汇报听的,是写在项目申报材料里的数字。

他从来没真正站在这样的院子里,站在这样的破屋前,站在这样的生活里。

“五儿,别站太久,风凉。”刘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耕云回头,看见她正从灶台边直起身,手里端着一碗什么。她走过来,把碗递给他,是一碗热水,漂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有点苦味,但喝下去暖洋洋的。

“这是啥?”沈耕云问。

“姜叶水,发汗的。”刘氏说,“你刚好,得多发发汗,把病气全逼出来。”

沈耕云端着碗,慢慢喝着,眼睛继续打量着这个家——和家里的这些人。

父亲沈大牛蹲在院子角落的那堆农家肥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往烟锅里装烟丝。那烟杆是竹子的,磨得油光发亮,烟嘴是铜的,已经发黑。烟丝不是什么好烟丝,是自家种的,晒干了切碎,呛得很。

他装好烟,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咳起来。那咳嗽声从胸腔深处发出来,闷闷的,像破风箱漏气,咳了好一阵才停下。

沈耕云看着他。

四十岁。

上一世陈勉三十二岁,他以为三十二岁已经很老了——熬夜熬的,颈椎腰椎都坏了,心脏也不太好。但眼前这个人才四十岁,看着像六十。

他的腰弯着,不是那种微微佝偻,是弯成一张弓,直不起来。他起身的时候,得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直到一半就停了,就那么弓着走路。那是年轻时给**扛活压坏的——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画面:二十年前的沈大牛,扛着两百斤的麻袋,一趟一趟往粮仓里走,走着走着,腰就直不起来了。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不是老人那种细密的纹路,是沟壑纵横的、被风吹日晒出来的深纹。脸色是黑红的,颧骨凸出,两颊深陷。眼睛浑浊,眼角糊着眼屎,是常年睡不好、常年累出来的。

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蹲在那儿,抽着烟,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耕云看见他的手指在抖,烟杆跟着轻轻颤着。

“爹。”沈耕云喊了一声。

沈大牛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愣。然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沈耕云看见了。

“好了就好。”沈大牛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说完他又转回头,继续抽他的烟。

沈耕云端着碗,往院子里走了几步。

灶房里,刘氏正在忙活。她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一直眯着,看东西要凑得很近——那是月子里哭太多落下的病根。原主的记忆里,母亲的眼睛以前不是这样的,是生完他之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天天哭,把眼睛哭坏了。

“娘,我来帮你。”沈耕云走过去。

刘氏抬头,看见他,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歇着,刚下炕别累着。”

沈耕云没听她的,蹲下来,帮她往灶膛里递柴火。柴火是干的,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灰。灶膛里的火苗**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刘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院门响了。

沈耕田扛着锄头走进来,后面跟着三个姐姐——春花、夏花、秋花。

沈耕田十七岁,已经跟着父亲下地六年。他长得像父亲,也是瘦,也是黑,也是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比父亲高一点,腰是直的,眼睛是亮的。只是那亮里面,有一种沈耕云熟悉的东西——沉默,隐忍,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他把锄头靠在墙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完了,抹抹嘴,这才看见站在灶房门口的沈耕云。

“五儿下炕了?”他问。

“嗯。”沈耕云点点头。

沈耕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已的,点点头:“好了。”然后就进屋去了,再没说第二句话。

三个姐姐跟在他后面走进院子。

春花十二岁,是最大的姐姐。她长得像母亲,眉眼细细的,嘴唇薄薄的,但脸上没有一点肉,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显得眼睛特别大。她背着一捆柴火,柴火比她还高,走一步晃三晃。

夏花十岁,瘦得最厉害,像一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能倒。她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半篮子野菜,灰灰的,蔫蔫的,是那种最不值钱的、连猪都不爱吃的。

秋花八岁,比沈耕云大一岁。她空着手,但走路一瘸一拐的——脚上磨了个泡,刚才在山上走山路磨的。她看见沈耕云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想跑过来,又忍住了,只抿着嘴笑了笑。

三个姐姐,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黑,一个比一个穿得破。

春花穿的是一件灰布褂子,补丁摞补丁,数不清有多少块。夏花穿的是春花的旧衣裳,改小了给她穿,改得歪歪扭扭,袖子一长一短。秋花穿的是夏花穿剩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着肩膀,露着胳膊肘,露着膝盖。

她们把柴火放下,把篮子放下,然后都围到灶房门口,往里看。

“娘,饭好了没?”秋花小声问,眼睛亮晶晶的。

刘氏正在***,白汽腾地冒起来,糊了她的脸。她用袖子扇了扇,往锅里看了看,说:“好了好了,摆桌子。”

摆桌子。

就是那张歪歪扭扭的木头桌子,从墙边挪到屋子中间。没有凳子,就围着桌子蹲着、坐着,或者站着。

碗摆上来了。是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有的黑,有的黄,有的里外都是裂纹。筷子是几根竹棍,长短不齐,有的已经劈了叉。

刘氏端着锅过来了。

那是一锅粥。

沈耕云往锅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上一世见过很多粥。八宝粥、皮蛋瘦肉粥、艇仔粥、及第粥。但眼前这锅粥,和他见过的任何粥都不一样。

锅里是水,清得能看见锅底。水里沉着几粒米,稀稀拉拉的,数得过来。更多的是野菜——灰灰菜、马齿苋、荠菜,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煮得烂烂的,在水里浮着。整锅粥是灰绿色的,稀得像汤,晃一晃就起波纹。

刘氏拿着勺子,开始分粥。

每人一碗。勺子从锅底捞起来的时候,要使劲搅一搅,争取让每一碗里都能捞到几粒米,几片菜。

第一碗给沈大牛。第二碗给沈耕田。然后春花、夏花、秋花、沈耕云。最后一碗,刘氏留给自已。

沈耕云端着那碗粥,手有点抖。

碗是热的,透过豁口传到他手心里。粥是稀的,能看见碗底。几粒米沉在碗底,几片野菜浮在水面上,飘来飘去。

他低头喝了一口。

没有盐,没有油,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野菜的苦味,和米煮出来的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那甜太淡了,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他抬头看其他人。

沈大牛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喝,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喝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然后伸出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沈耕田喝得慢一点,也是一口接一口,眼睛盯着碗里,像是在数那几粒米。

三个姐姐喝得最慢。她们把粥含在嘴里,慢慢咂摸,舍不得咽下去。秋花一边喝一边偷偷看锅,看锅里还有没有剩下的。

刘氏端着碗,没急着喝。她看着孩子们喝,嘴角带着一点笑。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上拿起一个什么东西,走回来,在每个人碗里放了一块。

沈耕云低头看。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巴掌心大小,硬邦邦的,表面粗糙,能看见麦麸的颗粒和野菜的碎末。他拿起来,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焦味,还有一股野菜的苦味,还有一点粮食的香味。

糠饼。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东西。麦麸、野菜、谷糠,加点水捏成饼,贴在锅边烤熟。没有油,没有盐,没有白面,只有这些东西。吃起来又硬又糙,拉嗓子,但能顶饿。

沈耕云咬了一口。

硬,真的很硬,咬起来费劲。粗糙,真的很粗糙,满嘴都是麦麸的渣子,剌嗓子。苦,真的很苦,野菜的苦味在嘴里化开,一直苦到喉咙里。

但他还是嚼着,慢慢嚼着,把那口糠饼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食道里有东西往下走,扎扎的,涩涩的。胃里多了那一点东西,暖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见秋花正看着他笑。

秋花手里也拿着一块糠饼,比他的小一点。她已经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正使劲嚼。看见沈耕云看她,她眨了眨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小声说:“五儿,你多吃点,你刚病好。”

沈耕云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继续啃那块糠饼。

粥喝完了,糠饼吃完了,碗舔干净了。

刘氏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自已的碗拿起来,沈耕云看了一眼——她的碗里,粥几乎没动。

她端着碗,走到灶台边,把碗里的粥倒进一个瓦罐里,盖好盖子,放在角落里。

那是留给晚上的。

沈耕云看着她做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已。加班到深夜,点一份三十块的外卖,吃几口就扔了,嫌凉了,嫌不好吃。冰箱里塞满了买回来忘了吃的东西,过期了就扔掉。同事聚餐,点一桌子菜,剩一大半,谁都不打包。

他想不起上一世饿是什么感觉。

但这具七岁的身体记得。

原主的记忆里,有无数个这样饿着睡着的夜晚,无数个这样饿着醒来的早晨,无数个看着别人家炊烟咽口水的白天。胃里永远空着一块,永远在咕咕叫,永远盼着下一顿饭——虽然下一顿饭,还是这样一锅稀汤。

沈耕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破墙上,照在塌了半截的院墙上,照在那头瘦骨嶙峋的猪身上。猪正在哼哼,拱着地上的土,找吃的。

沈大牛还蹲在那个角落里抽烟。他抽完了一锅,又装了一锅,又点着了,又抽起来。烟雾升起来,散开,被风吹走。

沈耕田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发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粗糙,变形,指节粗大。

三个姐姐挤在灶房门口,小声说着什么。春花在给秋花挑脚上的泡,一边挑一边吹,秋花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不叫。

刘氏从灶房里出来,走到沈耕云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

“五儿,”她说,“进屋吧,外头凉。”

沈耕云抬头看她。

太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脸还是那么瘦,皱纹还是那么深,眼睛还是那么不好,看东西要眯着。

但她看着他的时候,那眼神让沈耕云心里发酸。

那是他上一世从未见过的眼神。

那是“你是我的命”的眼神。

沈耕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

他只能点点头,跟着她走回屋里。

屋里,那锅稀粥的余温还在,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红炭,慢慢暗下去。

沈耕云躺在炕上,盖着那床硬得像纸板的破棉絮,看着屋顶那个能看见星星的窟窿。

天还没黑,星星还没出来。只看得见那一片灰白的天,和那个不规则的破洞边缘,那些发黑的茅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那锅能照见人影的粥,那块又硬又苦的糠饼,母亲倒进瓦罐里的那碗剩粥,父亲佝偻的背,大哥粗糙的手,姐姐们瘦得像豆芽菜的身影。

还有母亲看他的那个眼神。

沈耕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上一世他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想证明自已,是因为没有人等他。他是孤儿,他是自已一个人,他不拼命,就没有人替他拼命。

但这不一样。

这里有七个人,七张嘴,七条命。他们是他的家人——虽然他才认识他们三天,虽然这些记忆是别人的,虽然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但他们看他的眼神,是看儿子的眼神,是看弟弟的眼神。

他们把他碗里的糠饼掰得比别**一点。

他们把舍不得吃的粥留到晚上。

他们守了他七天七夜,哭他,怕他死。

沈耕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跳。

这具七岁的身体,这颗营养不良的心脏,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命。

不是他的。

但现在是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那个窟窿。

天快黑了,那一片灰白正在慢慢变暗,慢慢变成深蓝。

他想,这一世,得好好活着。

不为别的。

就为了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