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沈酥棠在芷兰轩的日子，像走在薄冰上。
白日里，她垂眉顺眼地伺候兰贵人，将那些繁冗的规矩刻进骨子里——走路时裙裾不能扫出声响，奉茶时指尖不能碰到杯沿，回话时声音要像檐角滴落的水珠，清浅却清晰。
夜里，她蜷缩在通铺最靠里的角落，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把白日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在心里反复咀嚼。
兰贵人晨起爱喝用雪水炖的燕窝，里面要加三粒宁夏枸杞，多一粒嫌甜，少一粒嫌淡。
她午后要在西暖阁小睡，不许任何人发出动静，连廊下的风铃都要提前摘了。
她最恨别人碰她梳妆台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是皇帝上个月赏的，据说上面的翡翠是从缅甸进贡的老坑料，每次晨起梳妆，都要亲自用软布擦拭三遍才肯戴上。
这些琐碎的喜好，沈酥棠都一一记在心里，像储存**般谨慎。
这日晨起，她帮兰贵人整理妆*，特意将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放着块浸过香料的软布。
兰贵人坐下时瞥到这一幕，画眉的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说话，却也没像往常那样挑剔她摆错了胭脂的顺序。
玲儿依旧对她带着几分敌意。
那日沈酥棠救活“绿云”后，兰贵人随口夸了句“这丫头手脚还算伶俐”，玲儿看她的眼神便多了层冰碴。
有次沈酥棠给兰贵人研墨，玲儿故意撞了她一下，墨汁溅在明**的宣纸角上，像朵丑陋的墨花。
“哎呀，苏棠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
玲儿捂着嘴，眼里却没半分歉意，“这可是贵人要给皇上抄经的纸，弄脏了可怎么好？”
兰贵人正对着铜镜描眉，闻言瞥了眼宣纸，眉头立刻蹙起：“毛手毛脚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
沈酥棠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攥得发白。
她知道玲儿是故意的，可此刻辩解只会火上浇油。
她立刻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奴婢该死，求贵人恕罪。
奴婢这就去取新的宣纸来，定不会耽误贵人抄经。”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委屈或怨怼。
兰贵人本想发作几句，见她这副模样，倒觉得没了意思，挥挥手：“去吧，再出错仔细你的皮。”
“谢贵人恩典。”
沈酥棠叩首起身，转身去取宣纸时，后背己沁出一层冷汗。
她能感觉到玲儿投来的得意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这就是后宫，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她必须更谨慎，更隐忍。
自那日后，沈酥棠做事愈发小心。
她甚至主动帮玲儿分担了些伺候兰贵人起居的活计，比如给兰贵人的玉佩擦拭灰尘，给她常穿的那件藕荷色宫装熏香。
玲儿起初还端着架子，见沈酥棠始终低眉顺眼，挑不出半分错处，渐渐也放松了些警惕，至少不再刻意刁难。
沈酥棠借着伺候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信息。
她发现兰贵人每晚睡前，都会对着一个紫檀木**发呆，那**锁得严实，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有次兰贵人睡着了，**没来得及收进妆*，沈酥棠端着水盆经过时，瞥见匣缝里露出半角明黄的纸，像是……密信？
镇国公府的人每隔三五天就会派人来送东西，有时是些新奇的点心，有时是江南运来的绸缎。
来的婆子总是屏退左右，跟兰贵人在里屋说上许久的话，出来时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委屈。
沈酥棠留意到，那婆子袖口总沾着些许泥点，像是赶路匆忙，说话时还会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青布香囊，香囊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倒像是乡下妇人的手艺。
这些蛛丝马迹，像散落的珠子，沈酥棠暂时还穿不成线，却隐约感觉到，兰贵人与镇国公府之间，绝不止“远房侄女”这么简单的关系。
李太医每周三来给兰贵人请脉，沈酥棠按照兰贵人的吩咐，在一旁伺候。
她不敢多言，只在李太医需要研墨或递帕子时才上前，其余时间便垂手站在角落，像尊安静的影子。
但她的耳朵从未闲着。
李太医问诊时，常会问些“近来饮食如何夜间睡得安稳吗”，兰贵人的回答里，偶尔会泄露出些有用的信息——“前几日镇国公府送了些鹿肉干，吃着倒还顺口昨儿个夜里，西偏殿那边吵吵嚷嚷的，闹得我没睡好”。
沈酥棠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西偏殿住着的是贤妃，向来与兰贵人不睦，两人明里暗里较劲许久。
镇国公府送鹿肉干，是寻常问候，还是另有深意？
这日李太医诊完脉，沈酥棠送他到院门口，刚要转身，李太医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上次你说的当归，我给你带来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沈酥棠手里：“这是太医院库房里挑出的上等货，你拿去用吧。”
沈酥棠心中一暖，连忙福身：“多谢李太医，这份情分，奴婢记在心里了。”
“举手之劳。”
李太医看了看西周，压低声音，“兰贵人的脉象里，隐有郁结之气，你平日里伺候，多劝她宽心些，少动肝火，对身子好。”
沈酥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李太医这是在提点她，兰贵人情绪不稳，伺候时更要谨慎。
她点点头：“奴婢省得，多谢太医提醒。”
李太医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沈酥棠握着温热的油纸包，心里清楚，这包当归，是她与李太医之间搭起的第一座桥。
桥很窄，却足够让她看到对岸的光。
回到自己的住处，沈酥棠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当归的浓郁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她取了一小段，用清水洗净，又找了个小陶罐，放在炭火上慢慢熬煮。
药香袅袅升起，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沈府，祖母坐在窗边，教她辨认各种药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祖母银白的发丝上，温暖而安详。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沈酥棠连忙用袖子擦掉。
她不能哭，眼泪是这深宫里最没用的东西。
她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慢慢喝下。
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却让她更加清醒——她现在喝的不是药，是活下去的勇气。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兰贵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些兰花，忽然叹了口气：“这几日天气干燥，好些兰花都蔫了，真是烦心。”
玲儿在一旁附和：“是啊贵人，奴婢看着也心疼，可又不知道该怎么伺候。”
沈酥棠正在给兰贵人剥橘子，闻言轻声道：“贵人若是信得过奴婢，奴婢倒有个法子。”
兰贵人挑眉看她：“哦？
你又有什么法子？”
“奴婢家里以前养兰，遇着干燥天，会用喷壶装些温水，在叶面上轻轻喷几下，既能保湿，又不会伤了根。”
沈酥棠将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兰贵人手里，“只是这法子不知对贵人们的兰花管用不管用，奴婢不敢妄言。”
兰贵人想了想：“倒不妨试试。”
沈酥棠立刻找来一个干净的喷壶，装满温水，走到一盆墨兰前，微微弯腰，手指轻轻捏着喷壶。
清晨的露水混着兰香钻进鼻腔，廊下的铜鹤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嗡鸣，细雾般的水珠均匀地落在叶片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婴儿的肌肤。
兰贵人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又看了看被水雾打湿后显得愈发青翠的兰叶，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没想到你还真懂这些。
以后这院子里的兰花，就交给你打理吧。”
“是，多谢贵人信任。”
沈酥棠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平静。
掌管兰花，意味着她有了更多在院子里走动的机会，也有了更多接触兰贵人的时间。
这是她争取来的机会，像沙漠里的旅人找到的水源，珍贵而不易。
从那天起，沈酥棠每日都会花上两个时辰打理那些兰花。
她给它们浇水、施肥、修剪枯叶，看着它们在自己的照料下愈发茂盛，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兰贵人偶尔会来看她打理兰花，两人有时会说上几句话，大多是关于兰花的习性，偶尔也会说到宫里的琐事。
“昨儿个皇上翻了贤妃的牌子，听说贤妃宫里都快把房顶掀了。”
兰贵人语气带着不屑，“不过是得宠几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沈酥棠一边给一株春兰松土，一边道：“皇上的恩宠，本就像天上的云，聚散不定。
贵人貌美心善，皇上心里自然是有您的。”
这话算不上谄媚，却说到了兰贵人的心坎里。
她笑了笑：“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沈酥棠知道，兰贵人对皇帝的恩宠看得极重，这既是她的软肋，也是她可以利用的地方。
她要做的，就是让兰贵人觉得，她是真心为她着想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沈酥棠在芷兰轩渐渐站稳脚跟，自然引来了其他人的嫉妒。
这日傍晚，沈酥棠打理完兰花，刚要回屋，就被两个宫女拦在了路上。
一个是贤妃宫里的，名叫翠儿，另一个是平日里跟在玲儿身边的小宫女，名叫小雅。
翠儿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酥棠：“你就是那个从浣衣局爬上来的苏棠？”
沈酥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是，不知姐姐找奴婢有何事？”
“何事？”
翠儿冷笑一声，“我们贤妃娘**一盆‘醉杨妃’，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浇了太多水，根都烂了！
有人看见，前几**去过我们贤妃宫附近，是不是你干的？”
小雅立刻接口，声音尖细：“就是！
那日我亲眼看见你在贤妃宫墙外徘徊，手里还拿着个空水壶，定是浇花用的！”
沈酥棠皱起眉头，语气却依旧平静：“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奴婢那日是奉兰贵人的命，去给李太医送煎好的安神药，手里拿的是药罐，并非水壶。
当时王姑姑也在场，她可以作证。”
她特意提到王姑姑——王宫女在浣衣局时就知道她做事仔细，如今虽不在一处，却也算得上半个熟人，由她作证，总比空口辩解有力。
翠儿没想到她会搬出证人，一时语塞，随即又梗着脖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后换了东西？
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们贤妃娘**兰花比你们芷兰轩的好，故意下的黑手！”
“姐姐若执意要这么说，奴婢也无计可施。”
沈酥棠垂下眼，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只是‘醉杨妃’娇贵，浇水时需得用静置过三日的雨水，且每次只能浇半盏，若是用了井水或是浇得太急，都容易烂根。
奴婢连贤妃宫的门都没进过，又怎会知道这些讲究？”
她这话看似自证清白，实则暗指是贤妃宫里的人自己伺候不当，才把花养死了。
翠儿脸色一白，她昨日确实图省事，首接用了井水洗花，难道被这丫头看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传来：“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兰贵人在玲儿的搀扶下，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
翠儿和小雅吓得连忙跪下：“参见兰贵人。”
兰贵人走到沈酥棠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没受什么伤，才转向翠儿：“翠儿，你不在贤妃宫里伺候，跑到我芷兰轩来撒野，是欺负我芷兰轩没人吗？”
翠儿吓得瑟瑟发抖：“贵人饶命，奴婢……奴婢是来问苏棠妹妹一件事，没有撒野的意思。”
“问事？”
兰贵人冷笑，“问事需要动手动脚？
我看你是仗着贤妃的势，想来我这里耀武扬威！”
兰贵人本就与贤妃不和，此刻见翠儿上门挑衅，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她看向玲儿：“玲儿，去把侍卫叫来，把这两个不懂规矩的东西拖下去，杖责二十，给她们主子送回去，让贤妃好好教教她们规矩！”
玲儿心里一惊，她没想到兰贵人会发这么大的火，连忙道：“是，贵人。”
翠儿和小雅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可兰贵人根本不理会。
很快，侍卫就来了，将两人拖了下去，惨叫声远远传来。
沈酥棠站在原地，低着头，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看着兰贵人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抹明黄的宫装在暮色里像团跳动的火焰，忽然明白，这深宫里的庇护从不是无偿的。
兰贵人护她，不过是因为她有用——用她的“受辱”来打贤妃的脸，把她当成了对抗贤妃的一颗小棋子。
而她，恰恰需要成为一颗有用的棋子。
“谢贵人替奴婢做主。”
沈酥棠深深一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兰贵人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在我芷兰轩，还轮不到外人来欺负。
但你也记住，安分守己地伺候我，若是敢给我惹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奴婢谨记贵人教诲。”
这场风波过后，芷兰轩里的人看沈酥棠的眼神又变了。
她们知道，沈酥棠虽然是新来的，却己经得到了兰贵人的几分庇护，再也不敢轻易招惹。
玲儿更是对她客气了许多，甚至偶尔会主动跟她说几句话，问些打理兰花的法子。
沈酥棠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后宫里的风浪，从来都不会停歇。
她必须尽快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足以掀起更大的风浪，将那些仇人卷入其中。
夜深人静时，她再次拿出那包当归，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
药材的纹理清晰可见，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她轻轻**着当归，低声自语：“爹，娘，兄长，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真相，为你们报仇。”
窗外，月光在琉璃瓦上碎成一片，像撒了满地的碎银，却照不亮任何一处阴影。
听雪楼的窗棂后，萧鹤临正看着芷兰轩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主子，兰贵人杖责了贤妃宫里的宫女，替那个苏棠出头了。”
黑衣小太监低声禀报。
萧鹤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
看来这颗棋子，己经开始在棋盘上移动了。”
“要不要……”小太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
萧鹤临摇头，“让她继续走下去。
我倒要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一枚黑色棋子，放在棋盘上象征芷兰轩的位置，眼神幽深如夜。
这深宫棋局，因为一颗意外闯入的棋子，变得愈发有趣了。
而沈酥棠，还不知道自己早己成为别人眼中的棋子，她只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复仇的目标靠近。
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每一步，都浸着血泪。
白日里，她垂眉顺眼地伺候兰贵人，将那些繁冗的规矩刻进骨子里——走路时裙裾不能扫出声响，奉茶时指尖不能碰到杯沿，回话时声音要像檐角滴落的水珠，清浅却清晰。
夜里，她蜷缩在通铺最靠里的角落，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把白日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在心里反复咀嚼。
兰贵人晨起爱喝用雪水炖的燕窝，里面要加三粒宁夏枸杞，多一粒嫌甜，少一粒嫌淡。
她午后要在西暖阁小睡，不许任何人发出动静，连廊下的风铃都要提前摘了。
她最恨别人碰她梳妆台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是皇帝上个月赏的，据说上面的翡翠是从缅甸进贡的老坑料，每次晨起梳妆，都要亲自用软布擦拭三遍才肯戴上。
这些琐碎的喜好，沈酥棠都一一记在心里，像储存**般谨慎。
这日晨起，她帮兰贵人整理妆*，特意将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放着块浸过香料的软布。
兰贵人坐下时瞥到这一幕，画眉的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说话，却也没像往常那样挑剔她摆错了胭脂的顺序。
玲儿依旧对她带着几分敌意。
那日沈酥棠救活“绿云”后，兰贵人随口夸了句“这丫头手脚还算伶俐”，玲儿看她的眼神便多了层冰碴。
有次沈酥棠给兰贵人研墨，玲儿故意撞了她一下，墨汁溅在明**的宣纸角上，像朵丑陋的墨花。
“哎呀，苏棠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
玲儿捂着嘴，眼里却没半分歉意，“这可是贵人要给皇上抄经的纸，弄脏了可怎么好？”
兰贵人正对着铜镜描眉，闻言瞥了眼宣纸，眉头立刻蹙起：“毛手毛脚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
沈酥棠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攥得发白。
她知道玲儿是故意的，可此刻辩解只会火上浇油。
她立刻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奴婢该死，求贵人恕罪。
奴婢这就去取新的宣纸来，定不会耽误贵人抄经。”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委屈或怨怼。
兰贵人本想发作几句，见她这副模样，倒觉得没了意思，挥挥手：“去吧，再出错仔细你的皮。”
“谢贵人恩典。”
沈酥棠叩首起身，转身去取宣纸时，后背己沁出一层冷汗。
她能感觉到玲儿投来的得意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这就是后宫，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她必须更谨慎，更隐忍。
自那日后，沈酥棠做事愈发小心。
她甚至主动帮玲儿分担了些伺候兰贵人起居的活计，比如给兰贵人的玉佩擦拭灰尘，给她常穿的那件藕荷色宫装熏香。
玲儿起初还端着架子，见沈酥棠始终低眉顺眼，挑不出半分错处，渐渐也放松了些警惕，至少不再刻意刁难。
沈酥棠借着伺候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信息。
她发现兰贵人每晚睡前，都会对着一个紫檀木**发呆，那**锁得严实，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有次兰贵人睡着了，**没来得及收进妆*，沈酥棠端着水盆经过时，瞥见匣缝里露出半角明黄的纸，像是……密信？
镇国公府的人每隔三五天就会派人来送东西，有时是些新奇的点心，有时是江南运来的绸缎。
来的婆子总是屏退左右，跟兰贵人在里屋说上许久的话，出来时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委屈。
沈酥棠留意到，那婆子袖口总沾着些许泥点，像是赶路匆忙，说话时还会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青布香囊，香囊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倒像是乡下妇人的手艺。
这些蛛丝马迹，像散落的珠子，沈酥棠暂时还穿不成线，却隐约感觉到，兰贵人与镇国公府之间，绝不止“远房侄女”这么简单的关系。
李太医每周三来给兰贵人请脉，沈酥棠按照兰贵人的吩咐，在一旁伺候。
她不敢多言，只在李太医需要研墨或递帕子时才上前，其余时间便垂手站在角落，像尊安静的影子。
但她的耳朵从未闲着。
李太医问诊时，常会问些“近来饮食如何夜间睡得安稳吗”，兰贵人的回答里，偶尔会泄露出些有用的信息——“前几日镇国公府送了些鹿肉干，吃着倒还顺口昨儿个夜里，西偏殿那边吵吵嚷嚷的，闹得我没睡好”。
沈酥棠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西偏殿住着的是贤妃，向来与兰贵人不睦，两人明里暗里较劲许久。
镇国公府送鹿肉干，是寻常问候，还是另有深意？
这日李太医诊完脉，沈酥棠送他到院门口，刚要转身，李太医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上次你说的当归，我给你带来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沈酥棠手里：“这是太医院库房里挑出的上等货，你拿去用吧。”
沈酥棠心中一暖，连忙福身：“多谢李太医，这份情分，奴婢记在心里了。”
“举手之劳。”
李太医看了看西周，压低声音，“兰贵人的脉象里，隐有郁结之气，你平日里伺候，多劝她宽心些，少动肝火，对身子好。”
沈酥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李太医这是在提点她，兰贵人情绪不稳，伺候时更要谨慎。
她点点头：“奴婢省得，多谢太医提醒。”
李太医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沈酥棠握着温热的油纸包，心里清楚，这包当归，是她与李太医之间搭起的第一座桥。
桥很窄，却足够让她看到对岸的光。
回到自己的住处，沈酥棠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当归的浓郁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她取了一小段，用清水洗净，又找了个小陶罐，放在炭火上慢慢熬煮。
药香袅袅升起，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沈府，祖母坐在窗边，教她辨认各种药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祖母银白的发丝上，温暖而安详。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沈酥棠连忙用袖子擦掉。
她不能哭，眼泪是这深宫里最没用的东西。
她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慢慢喝下。
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却让她更加清醒——她现在喝的不是药，是活下去的勇气。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兰贵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些兰花，忽然叹了口气：“这几日天气干燥，好些兰花都蔫了，真是烦心。”
玲儿在一旁附和：“是啊贵人，奴婢看着也心疼，可又不知道该怎么伺候。”
沈酥棠正在给兰贵人剥橘子，闻言轻声道：“贵人若是信得过奴婢，奴婢倒有个法子。”
兰贵人挑眉看她：“哦？
你又有什么法子？”
“奴婢家里以前养兰，遇着干燥天，会用喷壶装些温水，在叶面上轻轻喷几下，既能保湿，又不会伤了根。”
沈酥棠将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兰贵人手里，“只是这法子不知对贵人们的兰花管用不管用，奴婢不敢妄言。”
兰贵人想了想：“倒不妨试试。”
沈酥棠立刻找来一个干净的喷壶，装满温水，走到一盆墨兰前，微微弯腰，手指轻轻捏着喷壶。
清晨的露水混着兰香钻进鼻腔，廊下的铜鹤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嗡鸣，细雾般的水珠均匀地落在叶片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婴儿的肌肤。
兰贵人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又看了看被水雾打湿后显得愈发青翠的兰叶，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没想到你还真懂这些。
以后这院子里的兰花，就交给你打理吧。”
“是，多谢贵人信任。”
沈酥棠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平静。
掌管兰花，意味着她有了更多在院子里走动的机会，也有了更多接触兰贵人的时间。
这是她争取来的机会，像沙漠里的旅人找到的水源，珍贵而不易。
从那天起，沈酥棠每日都会花上两个时辰打理那些兰花。
她给它们浇水、施肥、修剪枯叶，看着它们在自己的照料下愈发茂盛，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兰贵人偶尔会来看她打理兰花，两人有时会说上几句话，大多是关于兰花的习性，偶尔也会说到宫里的琐事。
“昨儿个皇上翻了贤妃的牌子，听说贤妃宫里都快把房顶掀了。”
兰贵人语气带着不屑，“不过是得宠几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沈酥棠一边给一株春兰松土，一边道：“皇上的恩宠，本就像天上的云，聚散不定。
贵人貌美心善，皇上心里自然是有您的。”
这话算不上谄媚，却说到了兰贵人的心坎里。
她笑了笑：“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沈酥棠知道，兰贵人对皇帝的恩宠看得极重，这既是她的软肋，也是她可以利用的地方。
她要做的，就是让兰贵人觉得，她是真心为她着想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沈酥棠在芷兰轩渐渐站稳脚跟，自然引来了其他人的嫉妒。
这日傍晚，沈酥棠打理完兰花，刚要回屋，就被两个宫女拦在了路上。
一个是贤妃宫里的，名叫翠儿，另一个是平日里跟在玲儿身边的小宫女，名叫小雅。
翠儿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酥棠：“你就是那个从浣衣局爬上来的苏棠？”
沈酥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是，不知姐姐找奴婢有何事？”
“何事？”
翠儿冷笑一声，“我们贤妃娘**一盆‘醉杨妃’，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浇了太多水，根都烂了！
有人看见，前几**去过我们贤妃宫附近，是不是你干的？”
小雅立刻接口，声音尖细：“就是！
那日我亲眼看见你在贤妃宫墙外徘徊，手里还拿着个空水壶，定是浇花用的！”
沈酥棠皱起眉头，语气却依旧平静：“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奴婢那日是奉兰贵人的命，去给李太医送煎好的安神药，手里拿的是药罐，并非水壶。
当时王姑姑也在场，她可以作证。”
她特意提到王姑姑——王宫女在浣衣局时就知道她做事仔细，如今虽不在一处，却也算得上半个熟人，由她作证，总比空口辩解有力。
翠儿没想到她会搬出证人，一时语塞，随即又梗着脖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后换了东西？
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们贤妃娘**兰花比你们芷兰轩的好，故意下的黑手！”
“姐姐若执意要这么说，奴婢也无计可施。”
沈酥棠垂下眼，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只是‘醉杨妃’娇贵，浇水时需得用静置过三日的雨水，且每次只能浇半盏，若是用了井水或是浇得太急，都容易烂根。
奴婢连贤妃宫的门都没进过，又怎会知道这些讲究？”
她这话看似自证清白，实则暗指是贤妃宫里的人自己伺候不当，才把花养死了。
翠儿脸色一白，她昨日确实图省事，首接用了井水洗花，难道被这丫头看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传来：“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兰贵人在玲儿的搀扶下，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
翠儿和小雅吓得连忙跪下：“参见兰贵人。”
兰贵人走到沈酥棠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没受什么伤，才转向翠儿：“翠儿，你不在贤妃宫里伺候，跑到我芷兰轩来撒野，是欺负我芷兰轩没人吗？”
翠儿吓得瑟瑟发抖：“贵人饶命，奴婢……奴婢是来问苏棠妹妹一件事，没有撒野的意思。”
“问事？”
兰贵人冷笑，“问事需要动手动脚？
我看你是仗着贤妃的势，想来我这里耀武扬威！”
兰贵人本就与贤妃不和，此刻见翠儿上门挑衅，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她看向玲儿：“玲儿，去把侍卫叫来，把这两个不懂规矩的东西拖下去，杖责二十，给她们主子送回去，让贤妃好好教教她们规矩！”
玲儿心里一惊，她没想到兰贵人会发这么大的火，连忙道：“是，贵人。”
翠儿和小雅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可兰贵人根本不理会。
很快，侍卫就来了，将两人拖了下去，惨叫声远远传来。
沈酥棠站在原地，低着头，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看着兰贵人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抹明黄的宫装在暮色里像团跳动的火焰，忽然明白，这深宫里的庇护从不是无偿的。
兰贵人护她，不过是因为她有用——用她的“受辱”来打贤妃的脸，把她当成了对抗贤妃的一颗小棋子。
而她，恰恰需要成为一颗有用的棋子。
“谢贵人替奴婢做主。”
沈酥棠深深一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兰贵人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在我芷兰轩，还轮不到外人来欺负。
但你也记住，安分守己地伺候我，若是敢给我惹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奴婢谨记贵人教诲。”
这场风波过后，芷兰轩里的人看沈酥棠的眼神又变了。
她们知道，沈酥棠虽然是新来的，却己经得到了兰贵人的几分庇护，再也不敢轻易招惹。
玲儿更是对她客气了许多，甚至偶尔会主动跟她说几句话，问些打理兰花的法子。
沈酥棠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后宫里的风浪，从来都不会停歇。
她必须尽快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足以掀起更大的风浪，将那些仇人卷入其中。
夜深人静时，她再次拿出那包当归，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
药材的纹理清晰可见，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她轻轻**着当归，低声自语：“爹，娘，兄长，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真相，为你们报仇。”
窗外，月光在琉璃瓦上碎成一片，像撒了满地的碎银，却照不亮任何一处阴影。
听雪楼的窗棂后，萧鹤临正看着芷兰轩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主子，兰贵人杖责了贤妃宫里的宫女，替那个苏棠出头了。”
黑衣小太监低声禀报。
萧鹤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
看来这颗棋子，己经开始在棋盘上移动了。”
“要不要……”小太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
萧鹤临摇头，“让她继续走下去。
我倒要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一枚黑色棋子，放在棋盘上象征芷兰轩的位置，眼神幽深如夜。
这深宫棋局，因为一颗意外闯入的棋子，变得愈发有趣了。
而沈酥棠，还不知道自己早己成为别人眼中的棋子，她只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复仇的目标靠近。
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每一步，都浸着血泪。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