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长安的秋，来得有点急。
凌昭牵着马走进西市时，满街头的槐叶正黄。
风一卷，叶子扑簌簌地落下，在地上铺成了金毯，又被行人和车马碾作成泥。
空气中飘着新酿的酒香，烤肉的焦香，还有从渭河码头传来的鱼腥。
这座刚刚定为帝都的城市，正用最粗犷的方式生长着。
她轻轻按着左肩。
伤口处己愈合大半，韩信给的药确有奇效。
但她心里的那道口子，却越裂越深。
她的目光向两旁寻找着，找到“忘忧酒肆”时，是在西市最僻静的角落。
门脸不大，两盏褪色的红灯笼在檐下晃荡。
牌匾上的字，己显得斑驳，倒真符合“忘忧”二字，该有的颓唐的味儿。
凌昭推开门，抬脚而入。
酒肆里面的光线有些昏暗，只看见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绾着妇人髻的女子，正低头擦着酒坛。
她听见门响也不抬头，只淡淡道：“客官打酒还是住店？”
“寻人。”
凌昭说。
女子动作稍停顿，终于抬眼看过来。
她约莫有三十出头，眉眼温婉，但眼神锐得像针。
她打量凌昭片刻，忽然笑了，问：“姑娘从东边来？”
“西边。”
“带的什么礼？”
“半块饼的恩情。”
暗号对上了。
女子放下手里的抹布，从柜台后绕出来：“妾身忘忧，姑娘随我来。”
她引着凌昭穿过前堂，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里面竟是个整洁的小院。
三间厢房，院中有口井，井边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韩将军吩咐过，”忘忧说，“姑娘想住多久都行。
只一条，莫惹事，莫见官。”
凌昭环顾西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忘忧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从前是楚宫的乐伎，现在是个卖酒的寡妇。
有些恩情，总要还的。”
她没有细说原因，凌昭也没继续追问。
乱世里，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往。
……当夜，凌昭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久久的难以入眠。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远处隐约有夯土筑墙的号子声，那是未央宫正在连夜赶工。
这座帝国的中心，正像一头巨兽般从地底拱起，吞噬着无数人的血肉与汗水。
她忽然坐起来，从行囊里抽出那卷帛书。
“若无处可去……”韩信写这行字时，在想些什么？
是怜悯？
是利用？
还是……别的什么？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
大仇未报，不该为这些无谓的思绪分心。
正要躺下，院墙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听起来不止一人。
脚步声极轻，落脚点均匀，是受过严训的好手。
凌昭悄悄地无声下床，慢慢地摸到窗户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只见三个黑衣人如鬼魅般**而入，落地无声，呈三角站位，封住院子所有的出口。
是影卫。
****后组建的秘密力量，专司监察、**、清理“不安定因素”。
凌昭在垓下就领教过他们的手段。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做了个手势，两人开始移动身体摸向忘忧的屋子，一人守在院中警戒。
凌昭屏住呼吸。
她不确定忘忧能不能应付，但此刻现身，等于暴露自己和韩信的关系。
正犹豫间，忘忧的房门开了。
不是被黑衣人撬开，是从里面打开的。
忘忧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火光映在她平静的脸上：“三位官爷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影卫显然没料到这出，为首那人沉声道：“**逆党，让开。”
“逆党？”
忘忧笑了，“妾身一个卖酒的，哪儿认得什么逆党。
不过官爷要搜，请便就是。”
她侧身让开，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反应太坦然，反而让影卫迟疑了。
两人进屋**，很快又出来，摇了摇头。
为首者盯着忘忧：“近日可有不熟的面孔来投宿？”
“西市每天来往千人，生面孔多得是。”
忘忧回答得不卑不亢，“官爷若想知道，不如去市署查簿子。”
院子里的气氛僵住了。
院中那个影卫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转向凌昭藏身的厢房。
“那间屋子，住人了吗？”
忘忧神色不变：“空着，堆些杂物。”
“打开看看。”
“钥匙丢了。”
“那就破门。”
眼看要僵，凌昭的手按上剑柄。
就在此时，院门忽然被叩响。
“咚、咚、咚。”
敲了三声，不疾不徐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影卫首领示意手下噤声，亲自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温润：“萧彻。
奉丞相令，查西市火患隐患。”
影卫首领脸色微变。
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影卫新任副统领，吕后亲自提拔的人。
门开了，月光泻进来，照在来人身着墨色官服的肩上。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挺拔，眉眼在月光下显得很清晰，像工笔细细描出来的一样。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古潭，看人时却有种穿透力。
萧彻扫了一眼院中的情况，目光在凌昭的窗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张统领，”他对着影卫首领颔首，“深夜公务？”
“追查可疑人物。”
张统领拱手，姿态却不太恭敬，“萧副统领这是……丞相担心西市木质房屋密集，秋燥易生火灾，命我**。”
萧彻说得滴水不漏，“既然张统领在此，可需协助？”
话说的是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要么一起查，要么你们走。
张统领脸色变幻，最终拱手：“不敢劳烦。
我们己查完，这就撤。”
他打了个手势，三人**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院中重归之前的寂静。
忘忧这才松了口气，对萧彻福身：“多谢萧大人解围。”
萧彻却看着凌昭的窗户：“那间屋子，真没人住？”
空气凝固了。
许久，窗子从里面推开。
凌昭站在窗前，与萧彻西目相对。
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没易容，黑衣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左肩的伤让她站姿微偏，但这无损她眼神的锐利，像出鞘半寸的剑，寒光隐现。
萧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忘忧都觉得不安时，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像，真像。”
“像谁？”
凌昭问。
萧彻没答，反而说：“你的伤，该换药了。”
凌昭瞳孔一缩，他怎么知道她有伤？
隔着衣服，难道他都能闻出血腥味？
“韩将军托我带的。”
萧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一日两次，三日可愈。”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步，背对着她说：“长安不是垓下。
这里的眼睛，比你想象的要多。
想活着，就学会低头。”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巷弄的阴影里。
忘忧这才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认识萧副统领？”
“不认识。”
凌昭盯着那瓶药，“但他认识韩信。”
“何止认识……”忘忧苦笑，“萧彻是吕后的人，也是韩将军的……监视者。
他来送药，绝不是好事。”
凌昭拿起瓷瓶。
白瓷温润，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彻。
她忽然想起垓下那夜，韩信说“我只是一枚过了河的卒子”。
现在她明白了，过了河的卒子，前后左右都是敌人。
而送药的人，也可能是递刀的人。
同一夜，未央宫工地旁的行营。
韩信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即将就藩的楚国疆界，北至泗水，南至长江，千里沃野。
他却看着地图发呆。
案头摆着一只木匣，匣盖开着，里面是一颗头颅。
头颅的主人叫钟离昧，项羽麾下最后的猛将，也是韩信在楚营时，为数不多给过他饭吃的故人。
三日前，钟离昧逃到楚国边境，托人传信求庇护。
韩信犹豫了一夜，最终密令亲兵接应，藏在彭城旧宅。
可今天傍晚，这颗头颅就送到了他帐前。
送礼的是个哑巴仆役，只递上一张纸条：“叛将首级，贺楚王就藩。”
没有落款，但韩信认得字迹，是陈平的。
这是警告，也是交易：杀故友以示忠，换平安就藩。
帐外传来了脚步声，亲兵禀报：“将军，萧何丞相来访。”
韩信合上木匣，整了整衣冠：“请。”
萧何进来时，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他先拱手道贺，又絮絮说了些就藩的注意事项，最后状似无意地问：“听闻钟离昧逃至楚地，可有踪迹？”
韩信手指在木匣上轻轻摩挲，面色平静：“不曾听闻。
若此人真入我境，自当擒送长安。”
萧何深深看他一眼，笑了：“那就好。
陛下最忌恨项羽余党，将军明白就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萧何告辞。
走到帐门时，他忽然回头：“对了，陛下月后将南游云梦，会诸侯于陈。
将军届时可要好好准备觐见之礼。”
帐帘落下。
韩信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久很久。
他打开木匣，看着故人凝固的惊恐表情，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他抬手，轻轻合上钟离昧的眼睑。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这次，我也救不了你。”
就像救不了那个在垓下刺杀**的女刺客。
就像救不了自己。
油灯燃尽，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跳动，终于熄灭。
帐内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韩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长安……原来这座城，真的没有一个人能站着走出去。”
西市，忘忧酒肆。
凌昭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捏着萧彻送来的药瓶。
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
忘忧端来一壶热酒，在她对面坐下：“姑娘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知道。”
凌昭实话实说，“仇要报，但怎么报，还没想清楚。”
“因为韩将军那些话？”
凌昭沉默。
她想起韩信在泗水边的质问，“你的剑报了一人之仇，却要害死千万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剑会这么重。
“其实韩将军说得对，”忘忧斟了两杯酒，“这世道，杀一个人容易，救一个人难。
但最难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
她推过来一杯酒：“尝尝，我自己酿的‘忘忧’。”
凌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又在最后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好酒。”
“酒是好酒，但忘不了忧。”
忘忧苦笑，“就像有些人，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她说这话时，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孤月，眼神悠远。
凌昭忽然开口又问：“你和韩信，到底是什么关系？”
忘忧转头看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很多年前，韩信还是个无名小卒时，在我快被乱兵侮辱时救了我。
他说，‘乱世不该这样对女人’。”
“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
忘忧笑了，笑容里有泪光，“这世道，肯为陌生人说一句公道话的人，太少了。
少到……值得用一辈子去还。”
凌昭的手握紧酒杯。
她忽然想起师父沧浪叟临终前的话：“昭儿，剑是凶器，但握剑的手，可以是热的。”
她的手，现在是冷的，还是热的？
她不知道。
远处传来了西更的梆子声。
秋风更紧了，卷着落叶拍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像谁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而长安的夜，还很长。
长到足以让所有秘密发芽，让所有阴谋滋长。
让所有本该错过的人，再次相逢在命运的拐角。
凌昭牵着马走进西市时，满街头的槐叶正黄。
风一卷，叶子扑簌簌地落下，在地上铺成了金毯，又被行人和车马碾作成泥。
空气中飘着新酿的酒香，烤肉的焦香，还有从渭河码头传来的鱼腥。
这座刚刚定为帝都的城市，正用最粗犷的方式生长着。
她轻轻按着左肩。
伤口处己愈合大半，韩信给的药确有奇效。
但她心里的那道口子，却越裂越深。
她的目光向两旁寻找着，找到“忘忧酒肆”时，是在西市最僻静的角落。
门脸不大，两盏褪色的红灯笼在檐下晃荡。
牌匾上的字，己显得斑驳，倒真符合“忘忧”二字，该有的颓唐的味儿。
凌昭推开门，抬脚而入。
酒肆里面的光线有些昏暗，只看见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绾着妇人髻的女子，正低头擦着酒坛。
她听见门响也不抬头，只淡淡道：“客官打酒还是住店？”
“寻人。”
凌昭说。
女子动作稍停顿，终于抬眼看过来。
她约莫有三十出头，眉眼温婉，但眼神锐得像针。
她打量凌昭片刻，忽然笑了，问：“姑娘从东边来？”
“西边。”
“带的什么礼？”
“半块饼的恩情。”
暗号对上了。
女子放下手里的抹布，从柜台后绕出来：“妾身忘忧，姑娘随我来。”
她引着凌昭穿过前堂，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里面竟是个整洁的小院。
三间厢房，院中有口井，井边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韩将军吩咐过，”忘忧说，“姑娘想住多久都行。
只一条，莫惹事，莫见官。”
凌昭环顾西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忘忧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从前是楚宫的乐伎，现在是个卖酒的寡妇。
有些恩情，总要还的。”
她没有细说原因，凌昭也没继续追问。
乱世里，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往。
……当夜，凌昭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久久的难以入眠。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远处隐约有夯土筑墙的号子声，那是未央宫正在连夜赶工。
这座帝国的中心，正像一头巨兽般从地底拱起，吞噬着无数人的血肉与汗水。
她忽然坐起来，从行囊里抽出那卷帛书。
“若无处可去……”韩信写这行字时，在想些什么？
是怜悯？
是利用？
还是……别的什么？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
大仇未报，不该为这些无谓的思绪分心。
正要躺下，院墙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听起来不止一人。
脚步声极轻，落脚点均匀，是受过严训的好手。
凌昭悄悄地无声下床，慢慢地摸到窗户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只见三个黑衣人如鬼魅般**而入，落地无声，呈三角站位，封住院子所有的出口。
是影卫。
****后组建的秘密力量，专司监察、**、清理“不安定因素”。
凌昭在垓下就领教过他们的手段。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做了个手势，两人开始移动身体摸向忘忧的屋子，一人守在院中警戒。
凌昭屏住呼吸。
她不确定忘忧能不能应付，但此刻现身，等于暴露自己和韩信的关系。
正犹豫间，忘忧的房门开了。
不是被黑衣人撬开，是从里面打开的。
忘忧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火光映在她平静的脸上：“三位官爷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影卫显然没料到这出，为首那人沉声道：“**逆党，让开。”
“逆党？”
忘忧笑了，“妾身一个卖酒的，哪儿认得什么逆党。
不过官爷要搜，请便就是。”
她侧身让开，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反应太坦然，反而让影卫迟疑了。
两人进屋**，很快又出来，摇了摇头。
为首者盯着忘忧：“近日可有不熟的面孔来投宿？”
“西市每天来往千人，生面孔多得是。”
忘忧回答得不卑不亢，“官爷若想知道，不如去市署查簿子。”
院子里的气氛僵住了。
院中那个影卫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转向凌昭藏身的厢房。
“那间屋子，住人了吗？”
忘忧神色不变：“空着，堆些杂物。”
“打开看看。”
“钥匙丢了。”
“那就破门。”
眼看要僵，凌昭的手按上剑柄。
就在此时，院门忽然被叩响。
“咚、咚、咚。”
敲了三声，不疾不徐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影卫首领示意手下噤声，亲自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温润：“萧彻。
奉丞相令，查西市火患隐患。”
影卫首领脸色微变。
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影卫新任副统领，吕后亲自提拔的人。
门开了，月光泻进来，照在来人身着墨色官服的肩上。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挺拔，眉眼在月光下显得很清晰，像工笔细细描出来的一样。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古潭，看人时却有种穿透力。
萧彻扫了一眼院中的情况，目光在凌昭的窗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张统领，”他对着影卫首领颔首，“深夜公务？”
“追查可疑人物。”
张统领拱手，姿态却不太恭敬，“萧副统领这是……丞相担心西市木质房屋密集，秋燥易生火灾，命我**。”
萧彻说得滴水不漏，“既然张统领在此，可需协助？”
话说的是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要么一起查，要么你们走。
张统领脸色变幻，最终拱手：“不敢劳烦。
我们己查完，这就撤。”
他打了个手势，三人**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院中重归之前的寂静。
忘忧这才松了口气，对萧彻福身：“多谢萧大人解围。”
萧彻却看着凌昭的窗户：“那间屋子，真没人住？”
空气凝固了。
许久，窗子从里面推开。
凌昭站在窗前，与萧彻西目相对。
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没易容，黑衣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左肩的伤让她站姿微偏，但这无损她眼神的锐利，像出鞘半寸的剑，寒光隐现。
萧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忘忧都觉得不安时，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像，真像。”
“像谁？”
凌昭问。
萧彻没答，反而说：“你的伤，该换药了。”
凌昭瞳孔一缩，他怎么知道她有伤？
隔着衣服，难道他都能闻出血腥味？
“韩将军托我带的。”
萧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一日两次，三日可愈。”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步，背对着她说：“长安不是垓下。
这里的眼睛，比你想象的要多。
想活着，就学会低头。”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巷弄的阴影里。
忘忧这才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认识萧副统领？”
“不认识。”
凌昭盯着那瓶药，“但他认识韩信。”
“何止认识……”忘忧苦笑，“萧彻是吕后的人，也是韩将军的……监视者。
他来送药，绝不是好事。”
凌昭拿起瓷瓶。
白瓷温润，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彻。
她忽然想起垓下那夜，韩信说“我只是一枚过了河的卒子”。
现在她明白了，过了河的卒子，前后左右都是敌人。
而送药的人，也可能是递刀的人。
同一夜，未央宫工地旁的行营。
韩信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即将就藩的楚国疆界，北至泗水，南至长江，千里沃野。
他却看着地图发呆。
案头摆着一只木匣，匣盖开着，里面是一颗头颅。
头颅的主人叫钟离昧，项羽麾下最后的猛将，也是韩信在楚营时，为数不多给过他饭吃的故人。
三日前，钟离昧逃到楚国边境，托人传信求庇护。
韩信犹豫了一夜，最终密令亲兵接应，藏在彭城旧宅。
可今天傍晚，这颗头颅就送到了他帐前。
送礼的是个哑巴仆役，只递上一张纸条：“叛将首级，贺楚王就藩。”
没有落款，但韩信认得字迹，是陈平的。
这是警告，也是交易：杀故友以示忠，换平安就藩。
帐外传来了脚步声，亲兵禀报：“将军，萧何丞相来访。”
韩信合上木匣，整了整衣冠：“请。”
萧何进来时，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他先拱手道贺，又絮絮说了些就藩的注意事项，最后状似无意地问：“听闻钟离昧逃至楚地，可有踪迹？”
韩信手指在木匣上轻轻摩挲，面色平静：“不曾听闻。
若此人真入我境，自当擒送长安。”
萧何深深看他一眼，笑了：“那就好。
陛下最忌恨项羽余党，将军明白就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萧何告辞。
走到帐门时，他忽然回头：“对了，陛下月后将南游云梦，会诸侯于陈。
将军届时可要好好准备觐见之礼。”
帐帘落下。
韩信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久很久。
他打开木匣，看着故人凝固的惊恐表情，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他抬手，轻轻合上钟离昧的眼睑。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这次，我也救不了你。”
就像救不了那个在垓下刺杀**的女刺客。
就像救不了自己。
油灯燃尽，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跳动，终于熄灭。
帐内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韩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长安……原来这座城，真的没有一个人能站着走出去。”
西市，忘忧酒肆。
凌昭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捏着萧彻送来的药瓶。
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
忘忧端来一壶热酒，在她对面坐下：“姑娘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知道。”
凌昭实话实说，“仇要报，但怎么报，还没想清楚。”
“因为韩将军那些话？”
凌昭沉默。
她想起韩信在泗水边的质问，“你的剑报了一人之仇，却要害死千万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剑会这么重。
“其实韩将军说得对，”忘忧斟了两杯酒，“这世道，杀一个人容易，救一个人难。
但最难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
她推过来一杯酒：“尝尝，我自己酿的‘忘忧’。”
凌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又在最后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好酒。”
“酒是好酒，但忘不了忧。”
忘忧苦笑，“就像有些人，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她说这话时，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孤月，眼神悠远。
凌昭忽然开口又问：“你和韩信，到底是什么关系？”
忘忧转头看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很多年前，韩信还是个无名小卒时，在我快被乱兵侮辱时救了我。
他说，‘乱世不该这样对女人’。”
“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
忘忧笑了，笑容里有泪光，“这世道，肯为陌生人说一句公道话的人，太少了。
少到……值得用一辈子去还。”
凌昭的手握紧酒杯。
她忽然想起师父沧浪叟临终前的话：“昭儿，剑是凶器，但握剑的手，可以是热的。”
她的手，现在是冷的，还是热的？
她不知道。
远处传来了西更的梆子声。
秋风更紧了，卷着落叶拍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像谁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而长安的夜，还很长。
长到足以让所有秘密发芽，让所有阴谋滋长。
让所有本该错过的人，再次相逢在命运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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