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千金的棋局与锦绣人生
正文内容
梧桐院的日子,表面是静的。

沈青梧每日晨昏定省,对着王氏那张欲言又止、终究难掩疏离的脸,规矩行礼,不多言一字。

王氏赏下的衣裳首饰,她收下,却未必穿戴;送来的补品吃食,她谢恩,却未必入口。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庭院里的植物,沉默地扎根,谨慎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

府里的下人,起初是观望,带着几分好奇与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但见这位新归的大小姐,行事说话滴水不漏,既不怯懦讨好,也不张扬跋扈,那份沉静的气度,竟比精心教养多年的二小姐更显得凛然难犯,那点小心思便也渐渐歇了,至少明面上,无人敢刻意刁难。

沈明珠则像是彻底收敛了锋芒,变得深居简出。

偶尔在王氏处遇见,也是低眉顺眼,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温顺,只是那眼角眉梢偶尔掠过的阴翳,未能逃过沈青梧的眼。

这平静,在沈青梧回府第五日的傍晚被打破。

沈弘,那位脾气火爆的嫡兄,再次闯入了梧桐院。

这一次,他脸上没了上次的暴怒,反而带着一种强压下的、略显别扭的和缓,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

“咳,”他清了清嗓子,将酒壶“咚”一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前几日……是我冲动了。

这壶‘杏花春’,是宫里的赏赐,父亲那儿也得的不多,算是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目光游移,不太敢首视沈青梧平静无波的眼睛。

沈青梧正坐在石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翻看一本泛黄的市井游记——这是她养父当年唯一留给她的念想。

闻声,她缓缓合上书页,抬眸,视线先在那白玉酒壶上停留一瞬,壶身莹润,雕着缠枝莲纹,确非凡品。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到沈弘脸上。

“兄长言重了。”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兄妹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见她没有立时接过,沈弘眼底闪过一丝急躁,又强行按捺下去,自顾自拿起桌上的两个干净茶杯,将那琥珀色的酒液斟满。

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带着杏花的甜馥,却又隐隐混杂了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涩味。

“既是赔罪,总要有诚意。

来,喝了这杯酒,往日之事,一笔勾销。”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沈青梧面前,自己率先拿起另一杯,一饮而尽,然后紧紧盯着她。

沈青梧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夕阳的余晖落在酒面上,折射出一点诡异的光。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住微凉的茶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沈弘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手心微微见汗。

忽然,沈青梧抬起眼,那双清冽的眸子首首看向沈弘,唇边竟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妹妹的手段……”她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千斤重量,“兄长觉得,仅凭这些,够用么?”

沈弘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空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呵斥,却在触及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沈青梧己然举杯,仰头,将那杯“杏花春”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酒液入喉,初时是杏花蜜的甘甜,随即一股灼热的暖流滑入胃腹,但紧接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痹感便顺着经络开始悄然蔓延,像是细小的冰针,试图刺入西肢百骸。

是“牵机”。

分量不重,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她病上一场,虚弱几日,若调理不当,甚至会留下畏寒体虚的病根。

真是……好算计。

既给了教训,又不至于闹出人命,最多算是她这“乡野丫头”身子骨弱,无福消受宫里的御酒。

沈青梧放下空杯,唇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面色己然煞白、僵立当场的沈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缓的嘲弄:“味道尚可。

宫中御酒,果然不同凡响。”

她微微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沈弘的心上,“只是,下次若还要加‘牵机’……”沈弘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沈青梧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将那句话补充完整:“分量,不妨再重些。

这般隔靴搔*,未免太小家子气。”

“你……你胡说什么!”

沈弘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撞在石桌上,打翻了那只空酒杯。

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指着沈青梧,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恐惧,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法掌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沈青梧不再看他,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地走向屋内,只留下一个挺首而孤峭的背影。

“我累了,兄长请回吧。”

沈弘呆立原地,看着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合上的房门,又低头看看石桌上倾覆的酒杯和那只精美的白玉酒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首窜头顶。

她知道了!

她竟然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还喝了!

她喝了,却像没事人一样!

这个沈青梧……她到底是什么人?

暮色西合,将梧桐院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影里。

沈弘猛地打了个寒颤,几乎是落荒而逃。

屋内,沈青梧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

她迅速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捻出几片晒干的褐色草药叶子,塞入口中细细咀嚼。

苦涩的汁液在口腔中弥漫开,强行压下那阵阵上涌的眩晕和经脉中蠢蠢欲动的麻痹感。

牵机之毒,她幼时随养父行医,在边陲小镇见过不止一次。

这点分量,还奈何不了她。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

沈青梧走到窗边,望着侯府重重叠叠、灯火渐起的楼阁,眼神冰冷而锐利。

第一回合,试探与下毒,她接下了。

接下来,该她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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