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侠影入城·血棋再临、青石长街,青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面香、油香,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飘散。赶早市的百姓挎着篮子,蹲在路边挑选新鲜的菜蔬,讨价还价声、小贩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交织成一片市井的喧哗。,走在街心。,外罩玄色半臂,腰间“凌云”剑用粗布缠了剑柄,刻意掩去锋芒。昨夜那场雨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嘚嘚”声。马背上驮着两只木箱,用油布裹得严实,绳索捆扎得极紧——那是要押往扬州济世堂的关外老参,价值不菲。,红底黑字,在晨风里微微飘扬。过往行人见了,都会下意识让开半步——镖师这行当,刀口舔血,寻常百姓不愿招惹。。他的目光在街面上扫过,看似随意,实则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左边包子铺的掌柜正低头数铜板,右边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挂新到的绸缎,前方三个挑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往码头方向去……
一切如常。
但他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
这是走镖养成的习惯。越是平静,越要警惕。青州城昨夜刚死了一位漕帮副**,今日的气氛却平静得诡异——要么是官府封锁了消息,要么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让开!让开!”
前方忽然传来呼喝声。
燕凌云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街口转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穿赭色锦袍,腰佩宽刃刀,面色红润,一双三角眼**四射。他身后跟着十余骑,个个膀大腰圆,马鞍旁挂着制式统一的窄刃刀,刀柄上系着红穗——盐帮的标记。
“是孙堂主。”路边有人低声说。
盐帮堂主孙豹。
燕凌云昨日在药铺廊下听过这名字——正是司空晦预言中“七日内必死”的三人之一。
他勒住马,往路边靠了靠,给车队让出道路。目光却落在孙豹身上,细细打量。
孙豹显然心情不错,正与身旁一个账房模样的老者说笑:“……这批货到了,咱们下半年就能躺着数银子了!到时候给弟兄们每人添件新袄子!”
“堂主仁厚!”众人哄笑。
车队从燕凌云身旁经过。
枣红**马蹄踏过一处积水,溅起几点泥浆。燕凌云侧身避开,抬眼瞬间,与孙豹的目光对上一瞬。
那是江湖人特有的审视眼神——快速、锐利、带着估量。孙豹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了一息,又扫过他马背上的镖旗,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即移开目光。
两相无事。
车队继续前行,渐渐远去。
燕凌云收回视线,正要牵马继续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坠地。
紧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人群的惊呼,以及——
“堂主!”
“孙堂主!”
燕凌云猛地转身。
三十步外,枣红马人立而起,惊慌地甩着蹄子。马背上空无一人。孙豹倒在青石板上,四肢抽搐,口鼻眼耳七窍之中,正**涌出暗红色的血。
二、七窍流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整条街炸开了锅。
“死人啦——!”
“孙堂主!孙堂主!”
“快、快叫大夫!”
盐帮的骑手们慌忙下马,围拢过去。有人试图扶起孙豹,手刚触到肩膀,孙豹的抽搐骤然停止,整个人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死了。
从坠马到断气,不过短短三息。
燕凌云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着孙豹的**——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孙豹的右手。
那只手在坠马时甩到了身侧,袖子翻卷,露出一截手腕。此刻,袖口里滑出一物,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枚棋子。
白玉打磨,温润光洁,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晕。大小、形状,与昨夜司空晦在石桌上画出的血圈,一模一样。
燕凌云瞳孔微缩。
第二枚白棋。
“让开!官差办案!”
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尾传来。一队衙役分开人群,为首的是个黑脸捕头,腰佩铁尺,目光如鹰。他扫了一眼现场,脸色顿时沉下来。
“怎么回事?”捕头蹲下身,探了探孙豹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涣散。
“不、不知道啊捕头!”一个盐帮汉子结结巴巴,“堂主正说着话,突然就……就摔下来了!”
“七窍流血,是中毒。”捕头经验老道,一眼看出端倪。他视线落在孙豹袖口旁那枚白棋上,眉头皱起,“这是……”
“是棋、棋子!”有人叫道。
捕头小心翼翼地用布帕包起棋子,举到眼前细看。白玉棋子,无字无纹,只在中心有一个极细微的孔洞,像是穿线用的。
“昨夜漕帮赵爷死时,手里也攥着这么一枚。”捕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遭太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一片哗然。
“又是白棋!”
“连环索命!是连环索命啊!”
“那账房说的……是真的?”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有人想起了昨夜听风药铺那个咳血的账房,想起了石桌上那三个血画的圆圈,想起了那句沙哑的预言——
“七日内,漕帮副**、盐帮堂主、织造局主事,三人皆死,无人可逃。”
这才第一天,第二日。
已经应验两人。
捕头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惊恐、好奇、茫然的脸,最终落在燕凌云身上。
这个牵着马、背着剑、站在人群外围的年轻人,太显眼了。
“你。”捕头指向燕凌云,“什么人?为何在此?”
燕凌云抱拳:“在下燕凌云,太原振威镖局镖师,押镖路过贵地,正要出城。”
“镖师?”捕头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何时入城的?”
“昨日酉时。”
“昨日……”捕头眼神一厉,“昨夜漕帮赵爷死时,你在何处?”
“在听风药铺借宿。”燕凌云坦然道,“药铺掌柜与伙计皆可作证。”
捕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镖单、路引,拿出来。”
燕凌云从怀中取出文书,递了过去。捕头接过,仔细翻看——镖单是振威镖局的印,路引上有沿途各州府的关防大印,都做不得假。
“关外老参……”捕头合上文书,却没有立刻归还,“孙堂主死时,你离他最近。可有看见可疑之人?”
“没有。”燕凌云摇头,“孙堂主坠马前,我正在与他错身而过,此后便背对而行。听见声响回头时,人已倒地。”
“也就是说,你没看见是谁下的手?”
“未曾看见。”
捕头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腰间这剑,可否借某一观?”
燕凌云眼神微凝。
江湖规矩,剑不离身。尤其对镖师而言,佩剑是吃饭的家伙,更是身份的象征,轻易不让人碰。
但他没有犹豫。
解下剑,连鞘递了过去。
捕头接过,掂了掂分量,又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三寸。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映出他凝重的脸。
“好剑。”捕头赞了一声,还剑入鞘,递还给燕凌云,“剑是好剑,只是……孙堂主中的毒,需近身才能下。而近身之人,除了盐帮自家弟兄,便只有你。”
话音落,盐帮那十余骑的目光齐刷刷钉在燕凌云身上。
三、剑与棋
空气骤然紧绷。
燕凌云没有接剑。他左手仍牵着马缰,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捕头的意思是,”他声音平静,“我下的手?”
“某只是说,你***。”捕头将剑往前递了递,“还请燕镖师随某回衙门一趟,配合调查。”
“若我不愿呢?”
“那某只好用强了。”捕头后退半步,右手按上铁尺。身后十余名衙役同时拔刀,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盐帮的汉子们也缓缓围了上来,手按刀柄,眼神凶厉。
长街上的百姓早已退到远处,胆小的已经躲进店铺,从门缝窗隙里偷看。早点摊子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却无人再有心思吃饭。
燕凌云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锐气,像冬日里破开冰层的阳光。
“捕头,”他说,“我若真要杀孙堂主,不会用棋。”
“哦?”捕头挑眉,“那用什么?”
“用剑。”
燕凌云话音未落,右手忽然动了。
快如闪电。
捕头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花,腰间铁尺已被抽走。下一刻,铁尺“铛”一声归鞘,而燕凌云手中,已握着那柄“凌云”剑。
剑未出鞘,只是握着。
但那一瞬间的气势,让所有持刀的手都抖了一下。
“我三岁习剑,七岁入门,十二岁**。”燕凌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十七岁走镖,五年间走过十三省,会过四十九路绿林好汉。剑下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盐帮众人:
“我要**,从来只用剑。一剑封喉,干净利落,绝不会让他在大街上抽搐半刻,更不会留什么棋子作记号。”
这话说得狂妄,却无人敢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一个能在捕头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夺走其兵器的人,若真要**,确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捕头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深吸一口气,抱拳道:“燕镖师好身手。是某唐突了。”
燕凌云将铁尺抛还给他,抱拳回礼:“不敢。命案当前,捕头谨慎些也是应当。”
“只是,”捕头话锋一转,“此案牵扯甚大,燕镖师既是最后与孙堂主接触的外人,按律需暂留青州,配合调查。还请燕镖师在城中歇息几日,待案情明了,再行离去。”
这是软禁了。
燕凌云眉头微皱。镖期紧迫,耽搁不得。但官府既然发了话,硬闯只会惹来更**烦。
他沉默片刻,道:“可以。但我需送信回镖局,说明情况。”
“自然。”捕头点头,“燕镖师可暂居何处?某也好有个交代。”
“还住听风药铺。”
“听风药铺……”捕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也好。那药铺的账房司空晦,昨夜也曾预言命案,某正要传唤他问话。燕镖师既与他相识,不如一同前往?”
这是要一并控制了。
燕凌云看了捕头一眼,忽然明白过来——官府不是怀疑他,而是怀疑所有与预言有关的人。司空晦那句“七日内三人皆死”,如今已成谶语,官府不可能不查。
“可以。”他翻身上马,“我与捕头同去。”
四、药铺再临
听风药铺前,已围了不少人。
都是听说了孙豹暴毙、前来打听消息的街坊。见官差押着燕凌云回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抓、抓回来了!”
“真是他杀的?”
“看着不像啊……”
老陈头正在柜台后算账,听见动静抬头,见燕凌云与捕头一同进门,脸色顿时白了。
“官、官爷,这是……”
“掌柜的莫慌。”捕头摆摆手,“某只是请燕镖师配合查案,暂住几日。你家账房司空晦何在?”
“在、在后院……”老陈头指了指后院方向,又补了一句,“晦哥儿身子不适,还在歇着。”
捕头不再多言,径直往后院去。燕凌云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药铺前堂——药材柜子整齐排列,药香弥漫,一切如常。只是伙计们的眼神都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
后院西厢房的门关着。
捕头上前敲门:“司空先生,青州府衙捕头王猛,奉命问话。”
里面没有回应。
王猛皱眉,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司空先生?”
依旧无声。
燕凌云心中一动,上前一步:“王捕头,司空先生身子虚弱,或许睡沉了。不如我……”
话未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
司空晦站在门内。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外披那件半旧鸦青色披风,头发未束,散在肩头。脸色比昨夜更苍白几分,唇上几乎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眼,依旧深如寒潭,静静看着门外众人。
“王捕头。”他开口,声音沙哑,“请进。”
王捕头踏进屋内,燕凌云也跟了进去。房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嘈杂隔绝。
屋里很暗。
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透进一线天光。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跳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司空先生,”王捕头开门见山,“昨夜你在院中预言,七日内漕帮副**、盐帮堂主、织造局主事三人皆死。今日辰时,盐帮孙豹暴毙街头,手中握有白棋一枚,与漕帮赵天雄死状相同。”
他顿了顿,盯着司空晦的眼睛:“先生作何解释?”
司空晦在书案后坐下,将披风拢紧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摊开的账本空白处,画了三个圈。
与昨夜石桌上的血圈,一模一样。
“王捕头,”他抬起头,“孙堂主死时,我在何处?”
“据药铺伙计说,你在房中未出。”
“那我是如何隔着半座城,精准毒杀一个骑马疾行之人?”
“……”王捕头一时语塞。
“再者,”司空晦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账目,“孙堂主中的是何毒?何时中的毒?毒从何来?这些,捕头可曾查清?”
王捕头脸色有些难看:“仵作还未验尸……”
“那便等验完尸再来问我。”司空晦垂下眼,重新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我不过是个咳血的账房,既无武功,也无毒药,更与孙堂主素未谋面。捕头若因我昨夜一句醉话便要拿人,青州府的牢房,怕是装不下这满城说过类似话的人。”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却句句在理。
王捕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先生当真只是随口一说?”
“不然呢?”司空晦抬眼,“难道我真能未卜先知?”
两人目光对峙。
燕凌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注意到司空晦握笔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虚弱。那件披风下,单薄的身形几乎撑不起布料,烛光一照,能看见锁骨的轮廓。
这样一个人,要说他能隔空**,确实荒谬。
王捕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沉默片刻,抱拳道:“是某冒昧了。只是此案蹊跷,还望先生若想起什么线索,务必告知府衙。”
“自然。”司空晦点头。
王捕头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燕凌云:“燕镖师,你既暂住于此,也请莫要随意离开药铺。若有需要,可差伙计告知某。”
“有劳捕头。”燕凌云抱拳。
王捕头推门离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动。司空晦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掩口轻咳几声。帕子收起时,边缘染上一抹暗红。
燕凌云走到书案前,看着他:“你早知道孙豹会死。”
不是疑问,是陈述。
司空晦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没有否认。
“你是怎么知道的?”燕凌云问。
“猜的。”司空晦答得轻描淡写。
“猜的?”燕凌云笑了,“那司空先生不妨再猜猜,下一个死的织造局主事,会在何时何地、如何死法?”
司空晦抬起眼。
四目相对。
这一次,燕凌云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那不是疯狂,也不是先知,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一种将万物视为棋子、将生死看作棋局的、近乎**的清明。
“刘主事三日后会赴一场夜宴。”司空晦缓缓道,“宴设城南‘凤鸣楼’,酉时开席,戌时三刻离席。返程途经‘柳荫巷’,巷中有棵百年老槐。槐树下,会有第三枚白棋。”
他说得如此具体,如此确凿,仿佛不是在猜测,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燕凌云后背生起一股寒意。
“你究竟是谁?”他低声问。
司空晦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两个字,推到燕凌云面前。
燕凌云低头看去。
那两个字是:
“弈者。”
五、暗流涌动
王捕头离开听风药铺后,没有回衙门,而是拐进了街角一家茶楼。
二楼雅间,早有一人在等。
那人穿着寻常布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见王捕头进来,只是微微颔首。
“如何?”斗笠人问,声音低沉。
“司空晦滴水不漏。”王捕头坐下,自已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身子弱得像随时会断气,话却硬得很。倒是那个燕凌云,武功极高,我夺他兵器时,连他如何动作都没看清。”
“燕凌云……”斗笠人沉吟,“太原振威镖局的镖师,师承‘凌云剑’燕南天,五年走镖从未失手,在北方绿林有些名头。他来青州,真是押镖?”
“镖单路引都没问题,货也查了,确实是关外老参。”王捕头放下茶杯,“但太巧了。漕帮赵天雄死的当夜他入城,盐帮孙豹死的早晨他就在现场……巧得让人不得不疑。”
斗笠人沉默片刻,道:“盯着他。还有那个司空晦。”
“明白。”王捕头点头,又压低声音,“大人,那白棋……到底是什么来路?赵天雄死在密室,孙豹死在大街,手法完全不同,却都留下白棋。难道真是……”
“鬼神之说?”斗笠人冷笑,“这世上若真有鬼神,还要官府何用?”
“那……”
“是人为。”斗笠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熙攘人流,“而且,是高手。杀赵天雄,需突破漕帮重重守卫,潜入书房,**后全身而退。杀孙豹,需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下毒,且不留下任何痕迹。这两件事,寻常人一件都做不到,何况两件?”
王捕头冷汗下来了:“大人的意思是……凶手不止一人?”
“或许。”斗笠人转身,斗笠下的目光幽深,“又或许,是一个我们想象不到的对手。”
“那织造局刘主事……”
“加派人手,日夜保护。”斗笠人道,“刘主事若再死,青州的天,就要塌了。”
“是!”
王捕头匆匆离去。
斗笠人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掌心。
那是一枚黑棋。
黑曜石打磨,触手冰凉,在日光下能看到内部暗红色的絮状纹路,像凝固的血。
“白棋预告,黑棋宣战……”他低声自语,“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六、药香与剑
药铺后院,燕凌云没有离开。
他在司空晦对面坐下,自已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
“司空先生,”他放下茶杯,“王捕头虽然走了,但盐帮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孙豹一死,盐帮群龙无首,底下人为了夺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昨夜当众预言,今日孙豹便死,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我知道。”司空晦低头翻着账本,仿佛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你不怕?”
“怕有用吗?”
燕凌云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司空晦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像一块冰——不是冷漠,而是将自已与外界彻底隔绝,用冰层包裹住所有情绪,所有软肋。
“你刚才说,刘主事三日后会死在柳荫巷。”燕凌云换了个话题,“如果……如果我们提前去柳荫巷守着,能否救下他?”
司空晦翻账本的手顿了顿。
“不能。”
“为何?”
“因为杀他的人,不会因为我们在场而停手。”司空晦抬起头,目光平静,“相反,如果我们出现在那里,只会打草惊蛇,让凶手改变计划。到时,死的可能就不止刘主事一人了。”
燕凌云握紧了茶杯。
“那就眼睁睁看着第三个人死?”
“不然呢?”司空晦反问,“燕镖师,你武功高强,可以一人一剑杀穿盐帮。但你能杀尽所有想杀刘主事的人吗?你能日夜不离守在他身边吗?就算能,他若在宴席上中毒,若在睡梦中被刺,你又如何防?”
一连串问题,问得燕凌云哑口无言。
“那预言还有什么意义?”他咬牙,“既然救不了,何必说出来?”
“谁说预言是为了救人?”司空晦合上账本,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预言是为了告诉某些人——你们做的事,有人看见了。”
燕凌云一怔。
“漕帮赵天雄,盐帮孙豹,织造局刘主事。”司空晦一字一句道,“这三个人,表面上分属三方,互不相干。但实际上,他们都与同一件事有关。凶手杀他们,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灭口,或者……警告。”
“什么事?”
“我不知道。”司空晦摇头,“但很快就会知道了。第三个人一死,凶手的目的就会浮出水面。到那时,棋局才算真正开始。”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先前更剧烈,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苍白的手背暴起青筋。燕凌云下意识起身,想替他拍背,却被他抬手制止。
“无妨。”司空晦喘息着,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和水吞下。良久,呼吸才渐渐平复。
“你这是什么病?”燕凌云问。
“旧疾。”司空晦不欲多言,将药瓶收好,“燕镖师,你该走了。在我这里待久了,对你没好处。”
“我若不走呢?”
“那就随你。”司空晦重新拿起笔,“只是莫要打扰我算账。”
燕凌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笑了。
“司空先生,”他说,“你这人,很有趣。”
司空晦笔尖一顿,没有抬头。
“我走南闯北五年,见过不少人。”燕凌云站起身,走到门边,“有贪生怕死的,有悍不畏死的,有精明算计的,也有糊涂度日的。但像你这样——明明病得快死了,却还在这里一本正经说着‘棋局’‘预言’,仿佛天下事都与你无关,又仿佛天下事都与你有关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推开门,晨光涌进来,照亮他挺拔的背影。
“三日。”燕凌云回头,看着司空晦,“你让我找第三位死者的关联证据。我会去找。但找到之后,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燕凌云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又到底在谋划什么。”
司空晦终于抬起头。
阳光从门外斜**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燕凌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轻轻开口:
“若你能活到那时,我便告诉你。”
燕凌云笑了。
“一言为定。”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司空晦坐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躺着一枚白棋。
与孙豹袖中滑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盯着棋子看了许久,忽然将棋子按在账本上,用力一碾。
白玉棋子碎裂,粉末簌簌落下,混着未干的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片混沌的灰白。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像极了棋子落盘的声音。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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